
二 电影的形式特征
这门课的题目叫“文学与电影”,好像默认了电影就是一种像小说或戏剧一样的艺术形式,但电影并非一开始就被人们视为一种艺术。它最早只是一种新的技术手段,能给人们带来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视觉体验——会动的影像。从技术到艺术的转变需要经历一个过程,而这一过程恰恰对应着电影将对新颖、刺激的视觉性之追求容纳进一个更广阔的叙事性天地中。电影之所以能被普遍承认为是一门独立的艺术,正是因为它具备了用自己的方式讲故事的能力。之后我会从历史发展的角度谈论这一点,但今天我只想就电影艺术的形式特征来给大家描绘一幅预告图,方便大家对这门课今后的内容有所了解。
任何一种独立而自觉的艺术都是以它们自身的形式特征来区分彼此的,比如电影、小说、戏剧、建筑、绘画等,但这并不影响它们分享同一种风格——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等。亚里士多德(Aristotle,384BC—322BC)在《形而上学》(约350BC)中指出,一个特定的事物作为实体是来自形式和质料两者的结合。质料是事物组成的材料,也就是内容,而形式是每一个事物的个别特征,描述了事物的本质。我们的语言文化里可能潜藏着一种“重内容而轻形式”的风气,经常会批评一些现象“走过场、搞形式主义”,好像形式总是意味着肤浅或流于表面。但在哲学思辨以及文艺批评领域,我们需要摒弃这种偏见。还是亚里士多德说得透彻,形式与质料的关系就好像现实与潜在的关系,质料是还未实现的潜在,形式则是已经实现的现实。所以形式决定了一个事物之所以是其所是,充当了它的身份识别功能,使其与其他对象区别开来。在我看来,电影作为一门艺术具有以下四大基本特征:场面调度(Miseen-scène)、摄影(Cinematography)、剪辑(Editing)、声音(Sound),它们一齐决定了电影之为电影。
我们先从声音这个看似最不起眼的特征讲起——毕竟早期电影是可以和声音相分离的。当然,这可能只是我的一种偏见。当前学界有关声音的研究非常热门,特别是探讨声音与环境的“声音景观”(Soundscape)成为一个热点,声音的超验性及其在情动力理论(Affect theory)中扮演的角色等,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自行了解,这门课不会对电影中的声音元素进行深入探讨,只是在这里先谈一点音效、配音、配乐等基本信息。电影中的声音总是和视觉画面一起出现,所以无法发挥自己独立的超然性,只能作为影像的辅助。否则的话,我们直接关掉画面去听音乐就好了——绝大多数电影中音乐就是起着增强叙事效果、渲染情绪的作用。比如很多恐怖电影,如果把它的声音关掉,看起来可能就没有那么恐怖;它制造的那种氛围是为了让你更顺利地进入电影的叙事世界中。另外我们有时也会去听自己喜欢的电影原声专辑,没有看过电影的人只会把它当作纯音乐来欣赏,但对于看过电影的观众,当听这类音乐时,会很自然地想起电影的画面和与之相应的故事情节。
前几年去世的一位电影配乐大师——埃尼奥·莫里康内(Ennio Morricone,1928—2020),他的很多作品比如《美国往事》(1984)、《天堂电影院》(1988)、《八恶人》(2015),我想在座的各位都耳熟能详。我个人最喜欢的还是赛尔乔·莱昂内(Sergio Leone,1929—1989)的那部由年轻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on Eastwood,1930— )主演的《黄金三镖客》(1966),特别是里面那场经典的决斗戏。我当年上大学第一次看到这里时,三个人最后的对决硬是被剪成了20多分钟——被仪式化的决斗就是一种艺术创作,难免心里越来越焦急,但让我最终耐着性子没有点快进的,不是充满魅力的演员,也不是华丽的拍摄技巧(一连串远景、中景、特写越来越急促的镜头剪辑),恰恰就是这段配乐。所以要感谢这段配乐,让我最终完整地看完了这部电影,所以后来每次回味起来才能越发觉得有趣,领会到一些新的奥妙。
这幕戏刚开始是在外景的一个墓地,有点像古罗马斗兽场似的围成圆形,非常有仪式感。导演先是较为慢速地用全景、中景、近景等镜头分别呈现这三个人如何进入场地、准备开始决斗,还有向上拉深的一两个大远景,把他们三人连同决斗场都包含在画面之内;等到快要拔枪时,气氛愈发紧张,音乐愈发激烈,导演调度镜头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且全部是特写或大特写,来呈现他们的面部表情,尤其是眼睛、衣着配饰、别在腰间的枪,以及越来越接近枪的手。直到最后枪响,有人应声倒地,镜头的切换速度才恢复正常,且特写几乎没有了。这样一种镜头与镜头之间的调度就是电影的第二个形式特征——剪辑。

《黄金三镖客》中的决斗场景,1966年
剪辑就是把多个镜头组织成一个整体,对影像时空的重组、叙事的进展具有决定性作用。这就好像在写文章时要琢磨一句话和一句话之间该如何联结进而形成段落篇章,拍电影则要在镜头和镜头之间做文章。不论多么具有实验性、先锋意义,只要电影还在讲故事,只要电影还多少具备一个结构,那么它就不可能只有一个镜头;否则的话那只能是对现实的一种无差别摄录,哪怕是事前设计好的“现实”,你也没法一直拍下去——拍下去也没意义,没有观众会用与自己生命等同长度的时间去看一部电影。
剪辑里面的门道很多,比如,剪辑和蒙太奇是一回事吗?为什么有时听人讲剪辑,但有时同样的东西又说是蒙太奇?平行、交叉、对比、象征、主题剪辑/蒙太奇都是指什么,该如何区分呢?我的建议是,不用区分,甚至不用去记住,你只要能在分析电影时看懂镜头之间如何组合,说得出这样组合有什么意义或作用就可以了。我们来看一个例子,经典电影《教父》(1972)中复仇暗杀和教堂洗礼的一段戏。男主角迈克尔·柯里昂终于升上了权力的巅峰,继他父亲之后成为新一代教父,所以他展开了一系列针对其他黑帮家族的复仇暗杀行动,而这些暗杀发生的同时,迈克尔正在教堂为一名女婴举行洗礼仪式。短短五分钟内,几十个迅速且频繁交换的镜头让观众明白谋杀和洗礼这两件不同的事情,是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发生的。这也是一种规训,一种约定俗成,我们看电影时会觉得一切是顺理成章的,同时看到谋杀的发生和洗礼的进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现实中身处某时某地的人,不可能同时见证到另一个地方的其他事情。所以影像的剪辑其实给了我们一种重新把握时空的能力,一种比阅读小说更为直观的上帝视角。正是在这个基础上,谋杀和洗礼这两件事情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具有鲜明的象征意义——善与恶、光与暗、圣洁与暴力、纯洁与堕落。当迈克尔和神父说他放弃撒旦、拒绝他的一切作为时,所有观众都能看懂他其实正在成为新的撒旦。所以剪辑能把时间和空间放大或缩小,能把不同的事件联系起来产生新的意义。
剪辑是以镜头为单位进行创作,那么如何拍摄镜头就是电影的第三个形式特征——摄影(Cinemato-graphy),英文的字面意义是运作摄影机来进行写作,换言之,这涉及拍摄的方法。一般而言,这里面包括三个要素:镜头的摄影特性、镜头的画面构图以及镜头拍摄的时间长度。喜欢摄影的同学对这些应该很熟悉,所以我建议大家不要去记以下这些概念,在实践中玩两次再对照看看就都明白了。从镜头的构图来看,主要是拍摄对象在景框中与其他事物的位置关系,即不同的透视关系,比如有单点透视、双点透视和利用视错觉的强迫透视。镜头自身属性中最重要的就是焦距,我们根据焦距的大小来划分,焦距在35—50mm之间是最接近人眼在正常条件下看到的景象,即没有扭曲的透视;焦距小于35mm,是夸大景深、视野宽阔的广角镜头;焦距在75—250mm之间,是视野狭窄、减少景深的长焦镜头,这种镜头处理的四周景物呈现出一种扁平化、挤在一起的感觉;除此之外根据清晰度来划分还有对焦、失焦的区别。从取景角度来看,景框的长宽比,我们一般称之为纵横比(Aspect ratio),对应不同时期的电影屏幕是不一样的;从拍摄角度来看,有仰角、俯角、水平等划分;而从摄影距离来划分,就是我们之前谈到的全景、中景、近景、特写等类型。电影作为一种叙事艺术,它与以小说为代表的文学作品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它的基本单位是镜头而非语言。
最后一个形式特征就是场面调度,其原文“Mise-en-scène”是法语,源于剧场,本来指的是固定舞台上一切视觉元素的安排。在电影领域,就是把舞台换成摄影棚,指导演为摄影机安排的场景以及场景中的一切元素,以此来进行拍摄。这也是电影唯一与戏剧艺术一脉相承的元素。具体来说有布景(你想拍一个什么样的场景)、服装道具(反映这个地方所处的时代及具体定位),还需要演员的演出、化妆等细节来进一步赋予这个场景的“真实性”或说感性。此外还有灯光、色彩、空间关系(演员的站位和走位)等。所以观众从电影上随意截取的一帧画面可能感觉是很自然的,但对导演以及电影的创作者而言,每一帧画面都是场面调度的直接反映,理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具体分析时,镜头里任何一个看起来“随意摆放”的东西你都不能随意处理或略过,越是觉得自然越是要叮嘱自己这其实是有意为之的,因为这时的你是研究者而非电影院里的消费者。为什么影片会给你看这些东西而不是另外一些?为什么会让你用这种视角去看而不是另外一种?再烂的电影都是有想法的。又或是那些标榜自己完全写实的纪录片、独立电影,它永远会有创作者自己的介入。
现在我们简单总结一下电影的四种形式特征:场面调度就是拍什么,摄影关乎怎么拍,剪辑是指如何把拍好的镜头组织成叙事,而音乐为的是增强叙事效果、影响观众。请注意这样一个总结肯定不是什么正确答案,说它是片面不完整的一点也不为过。不过我觉得大多数没有基础的同学可以把它当成一种参考、一个线索,便于你快速融入到这门课的学习之中,结合文学研究的方法来分析电影。

《月球旅行记》电影海报,1902年
最后,我想请大家一起看一下最早的一部叙事性电影,乔治·梅里爱(Georges Méliès,1861—1938)的《月球旅行记》(1902)。它不是第一部电影,准确来说也许不是第一部叙事性电影——可能很多其他老电影湮灭在历史长河中不为我们所知,但就目前看来,它是第一部讲了一个完整故事的电影。这个故事来源于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当时由于条件、技术所限,没有特效,没有声音,然而不同语言、文化、种族的观众都能看懂这个故事——一个从地球乘坐大炮前往月球历险的故事。但大家想一想,是什么因素促使你看懂的?天马行空的想象?演员夸张的表演?戏剧色彩浓厚的肢体语言?舞台布景设置?还是连续完整的镜头表达?没错,我觉得就是因为梅里爱运用了剪辑,在不同的布景中表演不同的情节,再根据故事的发展顺序将这些情节连贯在一起,所以就带出了故事的起承转合。剪辑让会动的影像得以开口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