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又来

入冬的时候赵平安又犯了一次喘。

不严重,就是天冷的时候胸口发闷,呼吸有点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他自己没当回事,该干活干活,该出门出门。小月知道了,当天下午就从镇上赶回来了。她带了一堆东西:一包药、一台制氧机、一条新织的围巾,还有一个暖水袋。

赵平安看着那台嗡嗡响的机器有点犯愁:“我就一点点喘,不用这个。花那个钱干啥。”

“用。夜里睡觉的时候开上,省得你憋醒。我在镇上租的,一个月没多少钱。”

赵平安争不过小月。他这辈子争不过两个女人,一个是阿念,一个是小月。阿念走了以后小月接过了她那个“不管你说啥反正我干了”的本事。他由着她把机器摆在炕头,管子从机器口伸出来,末端是两个小小的鼻塞。

“这个咋用?”他问。

小月帮他戴上鼻塞,打开开关。机器嗡嗡嗡地响起来,凉丝丝的氧气顺着管子送进他鼻腔里,清清爽爽的。

“舒服不?”小月蹲在炕头看他。

“……还行。”赵平安吸了两口,确实觉得胸口松快了一些,“就是声音有点大。”

“习惯就好了。跟夏天的蚊子似的,听着听着就听不见了。”

赵平安笑了一下。小月又忙活着把新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厚实的羊毛,藏蓝色的,围了两圈打了个结。“出门就戴上,别怕丑。”

“行,戴上。”

小月走了以后赵平安躺在炕上,机器在耳边嗡嗡地响着。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冬天的月亮白而清冷,挂在天上像一块冻住的冰,旁边没有星星。杏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划出细细的黑影。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铁盒子,指尖碰到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凉的,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跟阿念走的时候那只手最后碰到的温度一样。他记得阿念走的那天早上,她的手还是温的,但午后就凉了。他握着那只凉了的手握了很久,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她,但那只手没再热回来。

他把铁盒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冰凉的铁皮被他捂出了一层温。他松开手,把它放回枕头旁边,跟自己的枕头挨着。

“阿念,”他说:“冬天了。”

铁盒子安安静静的。但赵平安觉得它好像比刚才暖了一点点。

“今年冬天不冷。屋子里有炉子,小月还给弄了这个机器。我不喘。你放心。”

机器嗡嗡嗡地响着,像在替他回答。

他闭上眼。机器声平稳而规律,把他裹进一种温和的、连绵不断的安静里。那声音像阿念以前在炕上轻轻拍他后背的节奏,不紧不慢的,让他知道有人在。

那场雪下在十一月末。头一天夜里开始飘,无声无息的,赵平安睡着没有察觉。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满院子白了,厚厚的一层,连门槛都被埋了一半。

赵平安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白,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雪把一切都盖住了,杏树的枝丫、灶房的屋顶、墙根下码好的柴垛、窗台上那一排石头,全都被裹成了一片柔软的白。世界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雪上的声音,细碎的,簌簌的。

“下雪了。”他说。

他拿了扫帚开始扫雪。扫得很慢,一帚一帚的,从屋门口往院门口推。雪是新下的,蓬松松的,扫起来不费力气,但每扫一帚都要停下来歇一歇。他扫了一条窄窄的路通向院门,又扫了一条岔路通向灶房。小黄从他脚边跳过去,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印,爪印深深浅浅的,像一串开了花的逗号。

扫完了雪他在杏树底下站了站。杏树的枝丫上挂着雪,一层一层的,树枝被压得弯弯的。他伸手摇了摇树干,雪“噗”地掉下来一坨,砸在他肩膀上碎成一片白粉。他拍了拍肩,雪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明年春天就化了。”他说。

他进了灶房生火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跟窗外的雪配在一起,一边是冷的白,一边是暖的白。他做了碗热汤面,撒了一把葱花,卧了个荷包蛋。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吃,碗底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跟外面的冷空气碰在一起,在他面前形成一小团流动的雾。

小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雪。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安安静静的,落在他已经扫过的地方,盖上新的一层。赵平安吃完了面,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有立刻洗,就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雪。

“阿念,”他对着雪说:“你那边冷不冷?”

雪没回答,簌簌地落在院子里。有一片雪花飘到他嘴边,凉了一下就化了,淡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你那边应该不冷。你娘说那边暖和。那你就在那边待着。我这边也挺好的,有炉子,有热汤面,有小黄陪着。你不用惦记。”

他靠着门框又看了一会儿雪,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肩膀上、袖口上,他也不掸。那些雪花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化成了细微的水珠。然后他站起来回了屋。

炕上的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他爬上炕靠着炕被坐着,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侧头看着窗外的雪继续一层一层地落,把他扫出来的路又盖住了。

他没有再去扫。就让雪下着吧。明天再扫也行。今天歇着了。

他把手伸进被窝里摸了摸,被窝是暖的,汤婆子灌得热热的,隔着布套子递过来一团绵长的暖意。

他舒了一口气,靠着炕被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把整个院子都盖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雪花贴着窗户飘过,一片一片的,像天上有人在往人间寄一封一封的信,每一封都写着同一个字,安。

赵平安在这个安静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