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菊花又开了

秋天的时候,杨家院子里的野菊花又开了。

赵平安是九月末的一天早上去的。那天太阳特别好,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样咄咄逼人,而是温和地铺洒着,照在人身上像一件刚晒过的棉袄,干爽的、暖的。他把小黄拴在家里,菊花垄那边花太多了,小黄跑进去要踩倒几棵,一个人慢慢走过去。路上碰见几个村民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应了,偶尔停下来歇口气,跟人说两句话再继续走。

到了杨家的院门口,他站住了。

花开了。比往年开得都盛。黄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密密匝匝地铺了半个院子,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床巨大的碎花被。蜜蜂嗡嗡地绕着飞,蝴蝶落在这朵上又飞到那朵上,翅膀一张一合。阳光照在花上,每一朵都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的星星,白的像月光凝成了形,黄的像碎金子洒了一地。

赵平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混着草根和花香的味儿。他在花垄前面蹲下来,花长得比往年高,有的快到他腰了,花盘大大的、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弯腰,花瓣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像有人在碰他。

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朵黄花。花瓣是软的、凉的、丝绸一样的触感,在他粗糙的手心里温柔地抵着。

“婶子,”他说:“我又来了。”

花摇了摇。

“阿念走了半年了。我挺好的。孩子们都好。小石头在县里当老师,上个月带着小石榴回来了;小铁盖了新房子,娶了媳妇,媳妇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小月隔几天就回来,给我做饭、说话。都好好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那朵花的花盘上又轻轻摸了摸。

“阿念走的时候说,花开了她就在。她说菊花开花的时候她在。那我来看花就是看她了。”

他蹲在那儿说了好一会儿。把孩子们的事说了一遍,把院子里的杏树说了一遍,今年结了多少杏子,哪些送给邻居了,哪些晒干了留着冬天吃。把小黄说了一遍,它老了,跑不动了,但还守着院子。把自己每天吃了啥饭也说了,早上熬粥、中午面条、晚上有时候做个汤。

说到最后没什么可说了,他就蹲在那儿看着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花浪起伏着,黄的白的紫的摇成一片,像一整片会呼吸的地面。阳光把花的影子投在地上,晃动着,密密地交织在一起。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圆石头。很小的一颗,白白的,润润的,是阿念生前捡的那些石头里最小的一颗,她管它叫“豆豆“,因为只有豆子那么大。赵平安把它一直带在身上,每天出门前摸一摸,揣进兜里,晚上回来又放回窗台。他把石头轻轻放在花垄的土上面,挨着一朵白花的根。

“这是阿念给你的。”他说:“她以前天天摸它,它上面有她的指纹。你摸一摸,跟摸她一样。”

花叶子在风里轻轻碰了碰那颗石头,像一个人在低头看一件礼物。

赵平安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膝盖发酸,他扶着腰慢慢直起身,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又看了那一片花一眼,目光从最近的一朵慢慢扫到最远的一朵,像在跟每一个人道别。

“我走了,”他说:“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一些,整片花都朝一个方向弯了弯腰,像一群人在他身后齐刷刷地鞠了一躬。赵平安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一步一步的,稳稳当当的。

回家的路上太阳暖洋洋地照着他,把他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又长又淡。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簌簌地掉下来几片,有一片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拿下来看了看,叶子黄透了,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小小的地图。

他把它放进另一侧的兜里,跟“豆豆”挨着。

到了自家院门口,小黄已经趴在门槛上等着了。看见他回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站起来的时候后腿明显慢了半拍,老了。它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又趴回去了。

赵平安摸了摸它的头进了院子。院子里杏树的叶子也开始黄了,稀稀落落地挂在枝头,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碎的光斑。那几个青杏子夏天的时候他摘了,分给了孩子们和邻居们,剩下的熬了一罐杏酱,搁在灶台上,每天早上抹馒头上吃。现在树上光秃秃的,只剩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他站在杏树底下看了看。

“明年又开了。”他说。

杏树摇了摇叶子,像在答应。

他进了灶房开始生火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腾腾地升上去,散在秋天的凉风里。他切了把面条丢进锅里,又打了个鸡蛋,蛋花在沸水里散开,白白的,黄黄的。汤煮好了,飘着绿葱花,盛进碗里,白气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吃。小黄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太阳正正地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灶房的土墙被晒得微微发烫、杏树的枝影在地上轻轻晃动、墙根下码好的柴垛每一根都泛着金色的光、窗台上那一排石头安静地列着队,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慢慢飘浮。

他低头吸了一口面条。热乎乎的,汤的鲜味裹着面条一起滑进喉咙里,一直暖到胃里。

“好天。”他自言自语道。嘴里还含着面条,所以这两个字含含糊糊的,像在跟谁嘟囔。

吃完面洗了碗,他在院子里靠着那把旧躺椅坐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他闭着眼,半睡半醒的。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远处有蝉在叫,声音细细的,拉得很长。

模模糊糊的,他好像听见阿念在说话,“平安,吃饭了。”声音跟以前一模一样,清亮的,脆生生的。

他睁开眼。院子里空空的,只有杏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阳光从枝丫间筛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碎金。

他笑了笑,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听见了。”他说,“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