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巷 银铃,

秋老虎的余威还没散尽,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王惊蛰陪着谷雨从图书馆出来,没回学校,反而被她拽着拐进了校外的老街。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王惊蛰看着两旁斑驳的砖墙,还有墙头上耷拉着的狗尾巴草,忍不住笑。这条老街他熟,小时候跟着奶奶来买过糖画,后来上了初中,还和谷雨偷偷跑到巷口的小卖部,买过五毛钱一支的冰棒。

谷雨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脚步轻快地往巷子深处走。她的发梢被风吹得飘起来,蹭过他的手腕,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王惊蛰低头,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上,各自戴着一枚银手链——他的是刻着“谷”字的铃铛,她的是刻着“蛰”字的小锁,阳光一照,银链子闪着细碎的光。

这对链子,是谷雨十八岁生日那天,拉着他跑遍了清河市的银铺,最后在这家老街深处的“老银匠”店里订做的。老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敲敲打打了一下午,才把这对链子做出来。谷雨当时红着脸说:“惊蛰,这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你可不许弄丢了,不许摘下来。”

他当时笑着弹了弹她的额头,说:“傻丫头,我就算忘了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弄丢这个。”

没想到,一语成谶。八年后,他真的差点忘了,忘了自己是怎么把这枚链子戴了这么多年,忘了这链子背后,藏着多少细碎的温柔。

“到啦!”谷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王惊蛰抬头,看见眼前那家小小的银铺,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老银匠”三个字。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老爷子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儿。

“我昨天路过这儿,看见老爷子在,就想着带你来看看。”谷雨推开门,拉着他走进去,“好久没来了,不知道老爷子还记不记得我们。”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银饰味混着檀香飘了出来。老爷子正坐在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一块银片。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笑了起来:“哟,是惊蛰和谷雨丫头啊!好些年没见你们了。”

“李爷爷!”谷雨松开王惊蛰的手,跑到工作台前,看着老爷子手里的银片,“您还记得我们呀?”

“怎么不记得?”李爷爷放下锤子,摘下老花镜,指了指王惊蛰手腕上的链子,“当年你们俩,非要订做一对不一样的链子,一个要铃铛,一个要小锁,说是什么……锁一辈子,响一辈子。我这老头子,记性再好不过了。”

王惊蛰的喉咙猛地一哽。

锁一辈子,响一辈子。

这句话,谷雨当时是趴在他耳边说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那时候他只觉得心头滚烫,抱着她,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可八年后,那枚铃铛的响声,却成了他午夜梦回时,最锋利的刀。

他走上前,看着工作台下的一个木匣子,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银饰,大多是些小巧的镯子、吊坠,还有一些没做完的银片。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木匣子里,泛着温润的光。

“李爷爷,您这儿,还做过一样的铃铛链子吗?”王惊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爷爷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有。你们那对链子,是我特意给你们设计的,铃铛上的‘谷’字,锁上的‘蛰’字,都是我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全清河市就这么一对,没有第二份。”

王惊蛰的心,沉了下去。

全清河市就这么一对。

那白春风手腕上的那枚,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仿造的?可那铃铛的纹路,那“谷”字的刻法,和他手上的这枚,几乎一模一样。除非……除非是李爷爷亲手做的。

“李爷爷,”王惊蛰又问,语气更沉了些,“这些年,有没有别人来订做过一样的?或者说,有没有人拿着我的链子,来让您仿造一个?”

李爷爷皱着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惊蛰,你这链子的款式,不算新潮,很少有人喜欢。再说了,我这老头子,做了一辈子银饰,讲究的就是个独一无二,从不做仿造的活儿。”

王惊蛰沉默了。

他看着手腕上的铃铛,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如果不是仿造的,那白春风手上的那枚,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人偷了他的链子,去做了一模一样的?可他的链子,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手腕,连洗澡睡觉都戴着。

除非……除非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人拿去了。

这个念头一出,王惊蛰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惊蛰,你怎么了?”谷雨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惊蛰回过神,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热。”

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李爷爷看着他们俩,叹了口气:“你们俩呀,从小就黏在一起,现在长大了,还是这么好。真好啊。”他说着,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云谷雨,“这个,是我前阵子做的,一对小银鱼,送给你们,就当是我这老头子的一点心意。”

云谷雨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对小巧的银鱼,一尾刻着“蛰”,一尾刻着“谷”,鱼眼是用红玛瑙嵌的,漂亮得很。

“谢谢李爷爷!”谷雨的眼睛亮了,抬头看向王惊蛰,“你看,多好看!”

王惊蛰看着那对银鱼,心里的柔软,被轻轻触动了。他接过锦盒,指尖划过冰凉的银鱼,低声说:“谢谢李爷爷。”

“不客气。”李爷爷笑了笑,又拿起锤子,敲打着银片,“年轻人,要好好的。日子还长着呢,别辜负了这份情分。”

王惊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好好的。

日子还长着呢。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心底的阴霾。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

他回来了,他有八年的时间,他一定能查清楚所有的事情,一定能护着云谷雨,好好的。

两人又和李爷爷聊了一会儿,才离开了银铺。

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云谷雨一直把玩着那对银鱼,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惊蛰,你说,我们把这对银鱼,穿成项链好不好?”

“好。”王惊蛰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想怎么样,都好。”

云谷雨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脸颊微微泛红。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啄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惊蛰,我好喜欢你。”

“我也是。”王惊蛰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谷雨,我喜欢你,胜过喜欢这世间的一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风卷着桂花的香气,飘满了整条老街。

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

没有八年后的血色,没有白春风的谜团,没有白家的暗流。只有他和她,只有这温柔的午后,只有这说不尽的情意。

王惊蛰抱着谷雨,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

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到永远。

可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暗潮,从未停止涌动。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阿力发来的短信。

他松开云谷雨,拿出手机,指尖微微颤抖着,点开了那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却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惊蛰,查到一点线索。白春风的户籍,登记在云家名下。她是云家的二女儿,云谷雨的亲妹妹。二十年前,被抱错了。

王惊蛰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机从他的指尖滑落,“啪”地一声,掉在了石板路上。

阳光依旧明媚,可他的世界,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云家的二女儿?

云谷雨的亲妹妹?

二十年前,被抱错了?

原来如此。

原来白春风,是云谷雨的亲妹妹。

原来她和云谷雨,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她手上的银手链,那八年后的那场枪杀,那张诡异的照片,所有的谜团,似乎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王惊蛰的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他看着地上的手机,看着短信里的那几行字,只觉得浑身冰冷,像坠入了万丈深渊。

谷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掉在地上的手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她蹲下身,捡起手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惊蛰,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王惊蛰抬起头,看着云谷雨担忧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她有一个亲妹妹,被抱错了,养在了仇家白家?

告诉她,这个亲妹妹,很可能就是八年后,杀了她的人?

他不能。

他真的不能。

王惊蛰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谷雨,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看着她泛红的鼻尖,看着她眼里的自己,只觉得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原来,命运的齿轮,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转动。

原来,这场跨越了八年的悲剧,从来都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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