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分 谷雨
秋阳爬过振华大学的香樟树梢时,王惊蛰已经在女生宿舍楼下的石凳上坐了半个钟头。
石凳上还留着昨夜露水的微凉,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宿舍楼道口,眼底是掩不住的温柔。风卷着细碎的樟叶飘过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拂开,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昨天夜里阿力的那条短信,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查不到。三个字,简短得让人脊背发凉。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没有任何户籍、就医、上学的记录?除非有人在背后,用了极大的力气,将她的所有痕迹,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在清河市,除了白家,他想不出第二个。
白春风。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头。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戴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手链?为什么会出现在篮球场上?又为什么,会和那张诡异的照片里的少女,长得一模一样?
无数个疑问,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搅得他一夜没睡。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洗漱完便直奔女生宿舍楼下。他想见云谷雨,想看看她的笑脸,想感受她真实的温度——只有这样,他那颗被不安裹挟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下来。
“惊蛰!”
清亮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进了他的耳朵里。王惊蛰猛地抬头,就看见谷雨从楼道口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白裙子在阳光下晃得耀眼。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熟透了的苹果。
“等很久了吧?”云谷雨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把保温桶递到他手里,“刚出锅的豆浆,还有你爱吃的油条,快趁热吃。”
王惊蛰接过保温桶,指尖触到桶壁的温热,心里的那块冰,像是被融化了一般。他低头,看着桶里冒着热气的豆浆和金黄的油条,眼眶微微发热。
在2026年的那些日子里,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这样的场景。梦见她笑着递给他早餐,梦见她踮起脚尖揉他的头发,梦见她喊他的名字。可梦醒之后,只有冰冷的空气,和空荡荡的房间。
而现在,梦变成了现实。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云谷雨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没有等很久。”
谷雨被他揉得笑起来,伸手拍开他的手:“别揉啦,头发都乱了。对了,今天上午没课,我们去图书馆吧?我想借几本关于银行的书。”
“好。”王惊蛰点头,打开保温桶,拿起油条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
谷雨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托着下巴看他吃,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一只安静的蝴蝶。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笑着说,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吗?眼底有黑眼圈。”
王惊蛰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摇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没事,就是有点认床,在宿舍睡得不太习惯。”
他又一次撒了谎。
他不想让她担心。这些沉重的、黑暗的、带着血腥味的秘密,他一个人扛着就好。他要护着她,护着她的天真,护着她的笑容,护着她的岁岁年年。
谷雨似信非信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问。她知道王惊蛰的性子,他不想说的事,就算问了,也不会说。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勾着他的掌心:“那你今天中午,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王惊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温热的触感,像一道暖流,涌遍了全身。
“好。”他低声说,“都听你的。”
两人吃完早餐,手牵着手,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秋阳正好,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说笑笑。偶尔有人认出他们,笑着喊一声“王惊蛰”“云谷雨”,他们也笑着回应。
这是平凡的,却又无比幸福的时光。
王惊蛰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谷雨,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渴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渴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弥漫着淡淡的书墨香。王惊蛰陪着云谷雨,在金融类的书架前,慢慢找着书。谷雨踮着脚尖,伸手去够顶层的一本书,却怎么也够不着。王惊蛰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托了托。
“拿到了吗?”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谷雨的脸颊,瞬间红了。她连忙接过书,从他的怀里挣出来,小声说:“拿到了。谢谢你。”
王惊蛰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云谷雨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王惊蛰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的手机,放在桌角。他知道,阿力还在查白春风的消息。他也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可他现在不想想这些。他只想陪着谷雨,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声中,悄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书架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是白庆明。
他手里拿着几本书,看到王惊蛰和云谷雨,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真巧,你们也在这里。”
云谷雨抬起头,笑着打招呼:“白庆明同学,你也来借书啊?”
“嗯。”白庆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惊蛰的身上,“昨天篮球赛,谢谢你了。”
“应该的。”王惊蛰淡淡地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他在观察白庆明。他想从白庆明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可白庆明的表情,太过自然,温和的笑意里,没有丝毫的异样。
白庆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放下手里的书,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状似随意地说:“对了,昨天我妹妹,给你们添麻烦了吧?她性子比较内向,不太会说话。”
王惊蛰的指尖,轻轻一顿。
来了。
他抬眼,看向白庆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没有。你妹妹,很可爱。”
白庆明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身体不太好,很少出门。昨天是听说我在打篮球,非要跟着来看看。”
“是吗?”王惊蛰的目光,落在白庆明的脸上,“她生的什么病?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医生,或许可以帮上忙。”
白庆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是老毛病了,从小就有。看了很多医生,都没用。谢谢你的好意。”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疏离。
王惊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白庆明不会说的。
云谷雨看着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打圆场:“对了,白庆明同学,你借的是什么书呀?”
白庆明放下水杯,笑着说:“一些关于法律的书。我对法律,比较感兴趣。”
云谷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王惊蛰的目光,落在白庆明的手腕上。他的手腕空空如也,没有戴任何东西。
他又想起了白春风手腕上的那枚银手链。
那枚和他一模一样的,刻着“谷”字的银手链。
云谷雨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她看着白庆明,好奇地问:“白庆明同学,你妹妹叫白春风是吗?这个名字,很好听。”
白庆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容:“嗯。是我爸妈取的名字。”
“春风。”云谷雨歪着头,笑了笑,“好温柔的名字。”
王惊蛰看着白庆明脸上的笑容,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白庆明在撒谎。
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语气,都在告诉他,他在撒谎。
可他为什么要撒谎?白春风到底是谁?她和谷雨,又有什么关系?
王惊蛰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
白春风的名字。
春风。谷雨。
云谷雨的名字里,有一个“谷”字。白春风的名字里,有一个“春”字。
春和谷。
这会不会,不是巧合?
这个念头一出,王惊蛰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再想下去。
白庆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书,笑着说:“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好。”云谷雨笑着点头。
白庆明转身,朝着图书馆的门口走去。他的脚步,看似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王惊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云谷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担忧地问:“惊蛰,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王惊蛰抬起头,看着云谷雨担忧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他松开拳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能是有点累了。”
云谷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那我们回去吧?回宿舍休息一下。”
“好。”王惊蛰点头。
他站起身,扶着云谷雨,朝着图书馆的门口走去。
阳光依旧明媚,可王惊蛰的心里,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快要到头了。
暗潮,正在汹涌。
而他,必须在暗潮来临之前,找到所有的答案。
他低头,看着身边的云谷雨,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谷雨,别怕。
这一次,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