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风藏疑,手链微光
九月的晚风,带着香樟树的清苦,卷着操场边零星的桂花香,漫过振华大学的林荫道。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把并肩而行的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步交错间,轻轻叠在一起。
王惊蛰的手心里,攥着云谷雨的指尖,温热的,软软的,像揣着一颗小小的太阳。可他的眉峰,却始终拧着一道浅浅的褶子,晚风也吹不散。
方才篮球场上那个穿黄裙子的身影,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心里。白春风。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打了个转,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白家的妹妹,身体不好在家休养,手腕上戴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银手链——坠着小铃铛的那种,刻着一个模糊的“谷”字。
那手链,是谷雨十八岁生日时,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跑遍了清河市的老街银铺才订做的。当时她红着脸把链子塞到他手里,小声说:“刻了我的名字,你得戴着,不许摘。”他那时候笑她傻气,却宝贝得紧,洗澡睡觉都不离手,链子被磨得发亮,铃铛的响声也比最初沉了几分。
怎么会有第二根?
“你在想什么呀?”云谷雨的声音软软地飘过来,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从篮球场出来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膝盖又疼了?”
王惊蛰低头,撞进她清亮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满满的担忧,像一汪浅水,晃得他心头一颤。他连忙松开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放得很轻,“没有,就是在想晚上的专业课作业,有点难。”
他撒了个谎。
他不能告诉她,不能把八年后那场血色弥漫的噩梦,摊开在这温柔的晚风里。他怕吓着她,怕这平静的时光,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戳破。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他们守着的这份平凡的幸福,是他穿越回来,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谷雨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皱着鼻子,轻轻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别提了,那个《货币银行学》的老师,讲课像念经,我听了半节课就犯困。还是你厉害,每次都能听懂。”
她说着,又往他身边靠了靠,胳膊肘蹭着他的胳膊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王惊蛰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的软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2018年的谷雨,是大二的谷雨,是还会对着他撒娇,还会因为听不懂课而烦恼的谷雨。不是那个躺在婚纱里,浑身冰冷,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的谷雨。
他的喉结滚了滚,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晚上我给你讲。”他低声说,“宿舍楼下的自习室,我占好位置。”
“好呀!”云谷雨眼睛一亮,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像偷食的小雀,啄完就红着脸跑开了两步,回头冲他笑,“那我先回宿舍拿书,你等我!”
王惊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白裙子在晚风里飘呀飘,像一朵盛开的白茉莉。他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拐进女生宿舍的楼道,才缓缓收回目光。
眉峰,又重新拧了起来。
白春风。白庆明。白家。
这三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清河市的三大家族,王家从商,云家为政,白家涉黑,这是从小听到大的定论。三家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却各自提防。他和白庆明,算是点头之交,球场上偶尔配合,酒桌上偶尔碰杯,却从未深交。
可白庆明口中的这个妹妹,白春风,他却从未听人提起过。
一个从未出现在人前的白家小姐,戴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手链,眉眼和八年后那个开枪的陌生女人,有着七分相似。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女人身上的相机里,那张他和黄裙少女牵手的照片——少女的眉眼,分明就是白春风的模样。
可他真的不记得她。
十八岁那年的向日葵花田,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阳光很好,谷雨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靥如花。他给她拍了一卷胶卷的照片,她也给他拍了不少,两人在花田里追着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天,说着未来的话。
那天,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难道是记忆被篡改了?还是那张照片,根本就是伪造的?
王惊蛰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阿力”的号码。阿力是王家的老管家的儿子,比他大两岁,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进了王家的公司,负责一些安保和调查的事。在他接手清河地产之前,阿力就替他处理过不少棘手的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电话。
“喂,惊蛰?”电话那头传来阿力爽朗的声音,“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是在学校吗?”
“阿力,”王惊蛰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继续说,“帮我查个人。”
“查谁?你说。”
“白庆明的妹妹,叫白春风。”王惊蛰顿了顿,补充道,“我要她的全部资料,越详细越好。包括她的出生年月,身体状况,这些年都在哪里,有没有出过国,和什么人接触过。”
电话那头的阿力,沉默了几秒:“白庆明的妹妹?惊蛰,你确定?我怎么没听说过白家有这么个女儿?”
王惊蛰的心,沉了一下。
连阿力都不知道。
这就更奇怪了。白家虽然涉黑,但家眷的信息,在清河市的圈子里,多少会有些流传。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像不存在一样?
“我确定。”王惊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帮我查,别声张,尤其是别让白家知道。查出来之后,直接发给我。”
“行,我知道了。”阿力应了下来,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惊蛰,这姑娘得罪你了?还是有什么事?”
“别问了。”王惊蛰的语气,沉了几分,“查到了告诉我就行。”
挂了电话,王惊蛰站在路灯下,晚风卷着桂花香,吹得他心口发凉。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银手链,小铃铛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忽然想起,八年后那个陌生女人的尸体旁,警察除了相机,似乎还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铃铛。当时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根本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枚铃铛,会不会和他手腕上的这个,是一对?
这个念头一出,王惊蛰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再想下去。
“惊蛰!”
谷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惊蛰连忙收起手机,转过身,脸上的凝重被他飞快地掩去,换上了温柔的笑意。
她抱着两本书,小跑着过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等久了吧?我拿了两本,这本是我借的笔记,你看看,说不定有用。”
她把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递给他,王惊蛰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没有等多久。”他笑了笑,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走吧,去自习室。”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他俩坐在靠窗的位置,台灯的光,柔和地洒在摊开的书页上。
谷雨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王惊蛰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的波澜,一点点平息下来。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回来了。
他有八年的时间,去查清楚一切。
他有八年的时间,去保护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货币银行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腕上的手链上。小铃铛安静地躺着,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惊蛰,这个公式,我还是不太懂。”云谷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指着书上的一个公式,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给我讲讲好不好?”
“好。”王惊蛰放下手里的书,凑近她,指着那个公式,耐心地讲解起来,“你看,这个货币乘数的计算公式,核心是存款准备金率……”
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像晚风一样,拂过云谷雨的耳畔。云谷雨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点头,鼻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肩膀,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两道依偎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王惊蛰讲完公式,抬头看着云谷雨,她正低头看着笔记本,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动着。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云谷雨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脸颊瞬间红了。她抿了抿唇,小声说:“谢谢你,惊蛰。”
“傻瓜。”王惊蛰笑了,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跟我客气什么。”
自习室里的人,渐渐少了。云谷雨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有点困了,我们回去吧?”
“好。”王惊蛰点点头,收拾好书本,牵着她的手,走出了自习室。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谷雨往他身边靠了靠,缩了缩脖子:“晚上有点冷了。”
王惊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穿上吧,别着凉了。”
谷雨抱着外套,抬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惊蛰,你真好。”
王惊蛰看着她,心里的柔软,像要溢出来一样。他停下脚步,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谷雨,”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一直。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他能护住她的所有岁月。
云谷雨的脸颊,更红了。她踮起脚尖,回吻了他的唇角,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落下。
“我也是。”她小声说,“惊蛰,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在林荫道上。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温柔的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谷雨停下脚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谢谢你的外套,我上去了。”
“嗯。”王惊蛰接过外套,看着她,“上去早点休息,别熬夜了。”
“知道啦。”云谷雨笑了笑,转身准备上楼,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豆浆加油条,好不好?”
“好。”王惊蛰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站在楼下,直到楼道里的灯,熄灭了一盏又一盏,才缓缓转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阿力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短:查不到。白春风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任何户籍信息,没有任何就医记录,没有任何上学记录。清河市的所有档案里,都没有这个人的名字。
王惊蛰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几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查不到。
怎么会查不到?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没有任何记录?
除非……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白家的人。
或者,有人刻意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
王惊蛰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朦胧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
晚风,越来越凉了。
一场巨大的风暴,似乎正在悄然逼近。
而他,站在风暴的中心,握紧了拳头。
不管前路有多少未知,不管真相有多残酷。
他都要查清楚。
为了谷雨。
为了他们十二年的时光。
为了他穿越回来的,唯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