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爷爷3月辞世之后,不过五个月光景,8月24号左右,一向把我们疼进骨子里的奶奶,便也循着爷爷的脚步去了。原本满是烟火气与欢声笑语的五零三,此刻只剩冷冷清清的空荡,连空气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寂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曾经摆满爷奶常用物件的角落,桌椅依旧,却再无往日的温度,仿佛连尘埃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物是人非的怅然。奶奶的突然离世,给本就沉浸在爷爷离去之痛中的我们,又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疼得人喘不过气。那些日子,家里的氛围沉重得像灌了铅,谁都不愿多说话,生怕一开口,积攒的泪水就会决堤。我们总在不经意间望向他们常坐的沙发,想起爷爷慢悠悠品茶的模样,想起奶奶戴着老花镜缝补衣物的身影,可转头望去,只剩空荡荡的座位,再也等不到熟悉的回应。随着两位老人接二连三的远行,这方曾盛满团圆与欢笑的屋子,终究还是拉下了谢幕后的幕帘,只余下满室寂静与化不开的怅然。

我们总以为,至亲的离去会让活着的人更懂珍惜,会让血脉相连的家人紧紧相依,可不曾想,料理完老人的后事,这份共同的伤痛并未凝聚起彼此,反而成了矛盾爆发的导火索。叔父姑姑们本应相依相扶、愈发团结,却因爷奶留下的那点“糊涂家产”闹得不可开交。那些曾在葬礼上相互安慰、说着“以后要好好照料彼此”的人,转头就为了几分薄利争得面红耳赤,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顾。剑拔弩张、急赤白脸,每次见面都像仇人重逢,半分往日的情分都寻不到。争执声、指责声打破了五零三的宁静,也击碎了我们对亲情最后的美好期许。尤为让人心寒的是我的大伯,从前他是家里的主心骨,弟妹遇事,他总率先站出来出主意、搭把手,谁家有难处,他也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那份兄长的慈祥与担当,曾是我们整个家的底气。看他帮爷奶做家务,那时的他,眼里满是温和与包容。可如今,他像变了一个人,对着我的父母恶语相向,将数十年的手足情分抛诸脑后,全然没了半分当大哥的模样,把原本就满是伤痛的日子,搅得愈发乌烟瘴气。

我们捧着失去至亲的刻骨伤痛,又眼睁睁看着血脉相连的亲情在利益面前分崩离析,那种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人裹挟,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无奈与酸涩。多少次,我看着父母声声的叹息,他们既怀念逝去的爷奶,又痛心于兄弟姐妹间的反目,那份两难的煎熬,让他们日渐憔悴。我多想站出来说些什么,可作为晚辈,在长辈的争执面前,却只能束手无策,只能默默看着曾经和睦的一家人,变得越来越陌生。五零三的灯或许曾暗过,但爷爷奶用一生浇灌的亲情根脉,我们从未敢忘。他们在世时,总教育我们“一家人要和和气气,互帮互助”,总在逢年过节时,早早备好饭菜,盼着儿女们尽数归来,围着圆桌热热闹闹吃一顿团圆饭。那些饭菜里藏着的是爱,那些欢声笑语里藏着的是牵挂,这些珍贵的记忆,早已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往后的日子,我们会带着他们的期许,守住心底那份未凉的暖与未改的善,无论家人间的隔阂有多深,我们都不愿放下这份血脉相连的羁绊,也始终盼着、等着家人解开心结的那一天——毕竟,他们用一辈子护佑的家,本就该是团圆和睦的模样,不该落得这般让人扼腕的境地。

作为晚辈,我常常望着五零三的门窗发呆,那些围坐在爷奶身边听他们讲过去的事、看叔父姑姑们说说笑笑的画面,像老电影般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记得小时候,每到周末,五零三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姑姑们会带着点心来,叔父们会陪着爷爷聊天,我和堂兄妹们在屋里追跑打闹,奶奶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嘴里念叨着“慢点跑,别摔着”,饭菜的香气混着欢声笑语,飘满了整个屋子。那些温暖的碎片,是我心里最珍贵的宝藏,无论过去多久,想起时依旧能感受到满心的暖意。我不懂大人世界里的利益纠葛,也不明白为什么曾经亲密无间的家人,会因为些许家产就反目成仇。我只知道,血浓于水的亲情,是爷爷奶用一生守护的珍宝,是他们省吃俭用、操劳半生想要维系的东西,不该被轻易辜负。每次路过五零三楼下,我都会抬头望向那扇熟悉的窗户,仿佛还能看到爷奶在窗边眺望的身影,仿佛还能听到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我愿做那个捧着温暖等天亮的人,盼着有一天,长辈们能放下执念,放下纷争,想起曾经相互扶持的岁月,想起爷奶的教诲与期盼。盼着有一天,五零三能重新响起久违的欢笑,能再次摆起团圆的圆桌,让我们这些晚辈,还能感受到家的温暖与归属感让爷奶在天之灵,能看到他们用爱筑起的家,依旧是最初的、最暖的模样,不负他们一生的守护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