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拐点:安史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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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反骨长成记

疯狂鼓风机

既担当三镇节度使,手握地方军事、财政实权,又兼着朝中重臣,上下通吃,安禄山真正做到权倾天下。然而,安禄山心中,有个感觉挥之不去:某一天,自己脚下这块土,必定会山崩地裂。

当年,为着讨好皇帝,踩着太子肩膀往上爬。现在,李隆基年龄越来越大,总有那么一天李隆基会死去,那时太子登基,自己还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吗?那时,一定躲不过太子的“鬼头刀”。

用上军事眼光察看唐朝军事形势,安禄山猛然有一个吃惊发现。大唐内部高山大川不少,然而却没有布置太多精兵强将。

莫非皇帝是老糊涂,还是整天忙着与贵妃谈恋爱,忘却了国家大事?宰相也好,兵部尚书也好,都是只拿高薪,不办实事的啊。

安禄山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的另一面。对于突然而起的战争,朝廷没有预案,几乎是零准备。如果有人谋夺大唐天下,皇帝干爹岂不是举着双手送去一个超级大礼包?

反复思考这个发现、这个军事大漏洞,安禄山终于忍不住私下里跟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议论起来。(孔目官,掌管文书档案;掌书记,机要秘书。)

严庄、高尚两个人是安禄山“智囊团”的高级成员、策划高手,是安禄山身边最富有文化知识的智慧头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两人平日里喜欢指点江山。

不久,安禄山有一个发现。严庄、高尚这两个人,在他耳边使劲鼓吹他“上应天命”,“有天子之相”。

一天晚上,三人在一起喝酒。酒酣耳热之际,安禄山筷子上夹着一块驴肉,缓缓说:“有些话,切切不可外传,皇上要是听到,小心砍掉脑袋。”

“进攻中原,夺取大唐江山,取而代之,轻而易举。”高尚望着天花板,放低说话声音。

有些话,左耳朵进来右耳朵出去,不放在心里,就啥事没有。有些话,被有心人三说四说,没事也弄出个事来。

上面这点小道理,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心中最为清楚。

世上确有一类人,异志在心。只要有机会、有可能、有条件,就朝准那条心中大道,一路狂奔,没有理由,甚至不计报酬。

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广读圣贤书,阅尽天下事,立下大志,想要“扶国君、定邦国”。可他们睁眼看看眼前现实,这辈子无论怎么努力,也进不到皇帝身边,只能在范阳地面默默行走。

两人经常聚在一起,狂喷天下大事,点评朝中人物。有一天,两人忽然发现:“安禄山有当皇帝的资源,而我们有让他当皇帝的决心、意志、毅力、智慧、手段,如此则何事不成?”

此后,在安禄山耳边,这两台“鼓风机”,不停地寻找机会,狂风劲吹。

这两个人在安禄山脑子里疯狂构筑安氏帝国。安禄山也没有闲着,动手在做几件踏踏实实的工作。

钱从哪里来?

做任何一件大事,有一样东西无论如何少不得,那就是真金白银。无论古今,无论中外,没有巨量资金,啥大事也办不成。兵家说法,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安禄山拿出部分地方税收,作为启动资金,交到胡人中的商人手里:“发挥你们的聪明才智、生意手腕,到全国各地做买卖。国家投资,利润分成。”

大量资金用于兴办地方政府投资的商行,安禄山每年从各地商行中集聚数以百万计的财物。

回笼来的资金,安禄山将其中一部分投入三大领域:收购战马,数量达一万多匹;收购大量武器;蓄养家奴,数量不多,只有一百多人,但这些人个个武艺高超,在作战中勇猛异常,以一当百。

安禄山盯上了同罗、奚人、契丹人降卒,派出人手,精挑细选,选中八千人,私自收养。这些人个个身强力壮,人人都是战场上的精兵强将,能征善战,当时人称壮士,类似于职业勇士。

安禄山正心动邪念,不料厄运偷偷盯上来。

土护真水之战

天宝十载(751),安禄山得到确切消息:“一支契丹军正在土护真水休整。”(土护真水,今内蒙古自治区老哈河。)

这支契丹军,累次挨打累次脱逃。安禄山早就盯着,他想:你们如此孱弱,真是想不吃掉都不行。平时发现不了行踪,现在居然跑到自己的眼皮底下,这种送上门的礼,安禄山岂有不收之理。安禄山发出命令:“发财机会来到,我亲自率领六万军队,进攻只有两万来人的契丹军。”

如何悄悄接近对手,而不为敌军发觉?反复思考后,安禄山想出一个办法。

部队临出发前,安禄山发出指示:“组建向导部队,由两千奚部骑兵组成,发挥奚人熟悉路途的优势,悄悄地接近敌人。”

这确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主意。六万大军,分成十个小队出发,在平卢集结,之后前行一千多里,到达北部土护真水,契丹军丝毫没有察觉。安禄山不愧为偷袭战高手。

大部队快接近目的地时,天公不作美,一连几天,下起大雨。

狂风暴雨中,部队昼夜兼行。突然,灰蒙蒙天幕下,契丹人的营帐出现在眼前。

“你们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猛然看见唐朝大军,契丹人吃惊不小。

“全体做好战斗准备,完成对敌包围后,即刻发起进攻。”安禄山发出战斗指令。

“这几天大雨,将士们弓弩受到雨水浸泡,弦子失去弹性,没有张力。”接到命令,大将何思德连忙跑过来,对着安禄山耳朵,急急说道。

看到安禄山未置可否,何思德当即补上一句:“契丹人弓弩放置在营帐里,不受雨天影响。”

看到安禄山在玩手上一把弯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何思德接着说:“我们部队人马多,是敌人三倍,但是,千里行军,长途奔袭,已经十分疲劳。将士们作战没有精力,眼下需要休息。储足精力,再战不迟。”

安禄山没有说话,侧着耳朵在听。何思德接着说:“我们把契丹人包围起来,不让他们逃跑。也不发动进攻,虚兵围营,围而不攻。我们将士就地进行休息。契丹人看见我们唐军人多势众,必生畏惧之心。不出四天,他们必定前来投降。”

安禄山抬眼望望天,笑着说:“我们跑上千里路程,跑到这里来睡觉,吃饱睡足,四天后敌人自动前来投降。朝中大臣听到这个捷报,不笑晕才怪。鬼才信有这样的好事啊。我们已经三倍于敌人,哪怕丢掉弓弩也稳胜不输,还考虑什么雨天弓弦失去弹性拉不动?要用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用狂风暴雨中的战斗,用连续奔跑汗流浃背的战斗,用六天五夜不睡觉的战斗,去取得空前胜利。听到这样的战场捷报,朝中那些大臣和坐在金殿里的皇帝,才会个个竖起大拇指,才有大功劳从天上降落下来。否则,跑也白跑,忙也白忙,说不定,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大臣参上一本‘有通敌嫌疑’,到那时哭都没处哭。”

看着阴沉天空,看着身边草地上马蹄印子里一小洼一小洼积水,安禄山大声喊道:“完成包围后,即刻向敌人发起进攻,杀得契丹人片甲不留。”安禄山挥动手中弯刀,将正在玩弄的一根嫩绿枝条,削去半截。

雨停,风住,天空开始放晴。唐军大队人马,在何思德指挥下,从四个方位完成对契丹人的包围。

沉闷战鼓,突然从半空中响起。唐军展开队形,向契丹人发起冲锋。

契丹人还是老办法,弓箭手就位,满天飞蝗一般的箭镞挡住唐军冲锋马队。唐军更不示弱,立即还之以颜色,弓箭手迅速就位,向契丹人发射飞箭,掩护冲锋部队发起突击。

然而,今天弓有点不一样,唐军无论如何用力,箭的射程远不及对手一半。

“唐军弓弦潮湿,失去张力。”契丹人高声大喊着。

契丹人手中的箭立即变得疯狂起来,大队契丹人边射箭边向唐军接近。

唐军中不少人中箭,倒落马下。飞蝗一般的箭雨中,唐军不得不向后退。

契丹人得势,立即发起反冲锋。

何思德心中着急,举起手中盾牌,高声喊叫着,率领突击队,冒死与契丹人对冲。

盾牌能护住人体,却护不住马身。唐军中很多战马中箭,冲锋将士被乱蹦乱跳的战马摔落地面。

何思德从战马身上摔下来,随即被冲过来的契丹骑兵包围。

“这人就是安禄山。”几个契丹兵喊叫着,挥舞战刀,催马上前。

何思德身宽体胖,长相很像安禄山。

听到喊声,围过来的契丹兵越来越多。骑兵挥舞手中长刀冲过来,争着砍死“安禄山”,抢占头功。

何思德被快速包围上来的契丹兵杀死。一位契丹将领冲过来,割下何思德头颅,举在一根木棍上,高声大喊“安禄山被我们杀死”。

听到喊声,望到木棍上的肥胖人头,契丹兵士气大增。

两千名奚人骑兵(唐军向导部队)一直站在包围圈外围。这会儿发现契丹人得势,奚人骑兵毫不迟疑,当即临阵倒戈,高声叫喊着,从唐军背后向着正在努力坚持的唐军发起猛烈进攻。

前后夹击,神仙也吃不住这样的打法。唐军大败,大部队随即溃散,士卒们各自逃命。

契丹人和奚人早就盼望着这样的机会,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岂能放过?他们立即纵马从后面追上去,照准前边逃跑的唐军士卒后脑勺、后背,下刀猛砍。

跑得快的人捡到一条命,绝大部分唐军被杀死。唐军逃跑沿途,到处是中箭受伤的战马,丢弃兵器、盔甲的兵士“死尸塞途”。

安禄山拖着肥胖身体拼命逃跑。背上人太过于沉重,战马无论如何跑不起速度。安禄山的马鞍被追兵的箭射中,帽子上的簪子被另一支箭射断。在身边二十多位高手贴身掩护下,他急匆匆向南奔逃。

天完全黑下来,追兵这才缓缓停下追杀脚步。

安禄山不敢停留,连夜摸黑赶路。天亮时分,一行人逃进师州城(今辽宁朝阳)。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左贤王哥解、河东兵马使鱼承仙等将领带着残兵逃进城来。

背黑锅人

吃下两碗热饭,喝完一杯热乎乎的香茶,安禄山这才感觉整个人转过神来,感觉从迷迷糊糊的云雾之中,落到地面上来。一个现实问题随即摆在眼前:失去六万兵马,如此重大的失败,如此灾难性的损失,谁来承担责任?

不用考虑,承担责任者一定会被杀头。

既然一定不能是我安禄山担责,那就必定要有人来背这个黑锅。

这个“背锅侠”该是谁呢?听到左贤王哥解、河东兵马使鱼承仙逃进城来,安禄山抽着烟,脸上露出笑意。

左贤王哥解、河东兵马使鱼承仙刚刚吃完热饭,喝完热茶,正在用热水泡脚,准备上床休息,好好睡个囫囵觉,突然一群人手持兵器,闯进门来。

这伙人动作利索,手起刀落,也不答话,也不说为什么,伸手砍下哥解、鱼承仙的头。血淋淋的头颅装进两只木匣子,与战争失败的报告一起送向京城。

战争失败的原因被彻底地栽在这两个倒霉蛋身上,奏章起草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指挥失据”“逃跑在先”“严重违犯军纪”,反正他们俩已经不能说话,也没有人来给他们翻案,一切工作,安禄山做得天衣无缝。

天已经大亮。大事办定,安禄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城外,契丹人已经追上来,把师州城围得严严实实。

平卢守将史定方接到求救信,带领两千精兵向师州城进发。

契丹军正准备攻城,突然发现,城外史定方率领唐军一批接一批开过来。如果继续攻城,必定遭受城内守军与城外唐军内外夹击。契丹军放弃攻城,悉数退走。

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墙根下契丹军跑得一个不剩,安禄山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蓝蓝天空,安禄山大喊:“该死的契丹人,我一定还会再回来。”

天宝十一载(752),安禄山策划了一道雪耻方案,动用二十万唐军,加上一个牛人。“二十万打你二万,一人一脚,靴尖也能把你小小契丹军踢倒,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契丹军淹死,这一次必胜无疑。”

安禄山想到的这个牛人,不是一般人。此人是突厥人,名叫阿布思,早就归服唐朝。此人能征惯战,谋略过人,指挥过近百场战斗,全部是胜仗,无一败仗。“用突厥将领打契丹人,一定有好戏”,看着这道方案,安禄山连连打响指。

李隆基十分欣赏阿布思的作战能力,特意恩赐阿布思姓名李献忠。(赐予皇帝一样的姓,是高规格荣耀。)归服唐朝后,李献忠不负厚望,驰骋疆场,积累军功,已晋升至朔方节度副使。

安禄山奏请李隆基:“请求调用同罗部队攻打契丹叛乱军队,由李献忠率领。”(同罗族由龟林都督府管辖。)

“安禄山调我征战契丹人!”得到消息,李献忠不寒而栗。左贤王哥解、河东兵马使鱼承仙是怎么死的?不就是替他背黑锅的冤死鬼吗?在他手下做事,打胜仗,功劳不一定有自己的份,如果打败仗呢,那自己一定是下一个背黑锅的替死鬼。

李献忠找到朔方留后,直接说:“这次,我不前去带兵。”

“你身体正棒,吃嘛嘛香。既然没有生病,有什么理由不上战场?现在是皇帝决定让你当前线指挥官,不是我能决定得了。没有充足的正当理由,怕是皇帝也不会同意。”

听留后大人一席话,从留后那里往家走,李献忠心情低落,心想:即使是死,自己也要死得荣耀,绝不能死在安禄山手下,替他背骂名。

失落之中,痛苦之中,李献忠做出决定,此处不留人,另有安身处。一天深夜,他带领部下,将大唐军队仓库里的物资全部打包,之后带着大队人马一溜烟逃入沙漠,销声匿迹。

“李献忠不辞而别,叛逃出境。”听到消息时,安禄山正在吃饭。看着满桌鱼肉,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好预感。事情还没有开头,就丢掉前线指挥官,这一定不是什么好兆头。既然如此,雪耻之事,暂时歇一歇。

看着香喷喷的鱼肉大菜,安禄山已经失去胃口,提不起一丁点吃进喉咙的兴趣。

明升暗降

安禄山潜下心来,经营私人马场,训练家奴、武士。

私自蓄养万匹军马,这些大动作,安禄山做得机密无比,滴水不漏。到目前为止,无论皇帝的眼线还是大臣耳朵里,没有漏进一丁点风声。

保密工作如此“给力”,不能不佩服安禄山杰出的军事才能。

然而,有一个人,正坐在皇帝身边,眼睛死死盯着安禄山的一举一动。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仅仅凭职业直觉,他就有一种奇特的感受挥之不去。此人名叫杨国忠。

安禄山力量太过强大,他在那块地面上经营几十年,北边半个天空,差不多都是他安家的。树大根深,任凭他这样折腾下去,国家一定要出事,而且要出大事。

这个想法仅仅是一种职业感觉,手里没有真凭实据,在皇帝那里绝不能轻易开口。杨国忠心想,自己向安禄山发动进攻,一旦在皇帝那里失手,极有可能被安禄山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人觉察。权大势重、恶毒无比之安禄山,必定像巨蟒一样紧紧缠住自己,到那时,没有打到蛇,自己还有可能非死即伤。

一天晚饭过后,杨国忠坐在牌桌边上,跟几个好友玩牌。吞云吐雾之际,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提拔安禄山的左膀右臂,让他在高高兴兴且毫无知觉中,力量暗中削弱。

第二天,杨国忠向皇帝李隆基捧上一本简短奏章:“吉温有鹰一般的犀利眼力,有铁一般的有力手段,是监察百官难得的一把好手,建议圣上任命他为御史中丞。”

看完奏章,李隆基产生了一个想法。百官之中,多有腐败事件,常有重大窝案,“鼠害”成灾,确实需要擅长捕鼠的老鹰,正需要吉温这样的铁齿钢耙,把官员中那些垃圾耙掉。想到这里,在奏章后面,李隆基写上一句批语:“任命吉温为御史中丞,兼任京城、关内采访使。”

接到升官圣旨,吉温立即往范阳跑。看到安禄山,他十分高兴:“兄长送到皇帝耳朵边上的话,在那里已经发力。皇帝升我为御史中丞。兄长出手,果然不凡。”

安禄山心中有几分高兴,却又有一种说不出口的纳闷,隐隐约约还有一丝隐忧。

招待晚宴过后,回到书房,安禄山喊来儿子安庆绪,缓缓说:“皇帝为什么突然提拔吉温,我觉得有点奇怪。现在对吉温,我们就只剩下感情这张牌。你要好好地送我这位结拜兄弟一程,将这段感情加浓加深。”

第二天,安庆绪将吉温一路相送,一直送到范阳边界。

到达驿站,安庆绪将马从马房里牵出来,扶着吉温坐在马背上,亲自牵着马缰绳走过十几步,这才双手送上马缰,目送着吉温缓缓离去。

面对囚犯,吉温有着铁石一般的心肠;对安禄山、安庆绪父子俩,他心里却满满全是感激。吉温是一个记恩人,进长安后,朝廷里一有风吹草动,他立即派人骑快马飞速报告安禄山,从不隔夜。

杨国忠达到目的,成功砍掉安禄山集团一个重要人物,然而却绝没有想到,自己在京都长安,在政府高层,在决策顶层,反而为安禄山免费安装了一个远程侦察、快速反应的“末端装置”。

戳穿烂招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安禄山正在马场遛一匹烈马。吉温派人骑快马昼夜不停地送来一个重大消息:“李林甫病死。”

安禄山飞跃起肥胖身子,跨上马背,两腿夹住马肚子。烈马飞扬起四蹄,向着一处斜坡冲过去。

虽然身体沉重,安禄山却感觉无限畅快,全身轻松。“李林甫啊李林甫,你这块压在我心上的石头,总算彻底滚落了。”天空是那么蓝,身边风是那么轻。“朝里没有李林甫,还有谁是我对手?估计没有第二个。”

几天过后,安禄山正在院子里掂量几款军刀,突然接到吉温派人送来的一条消息:“杨国忠担任宰相。”

摸着军刀刃口,安禄山朗声大笑起来。他想:李林甫狡猾阴险,看到他,我心里战战兢兢;杨国忠嘛,我只能哈哈大笑,都不在我这个等级,就别谈跟我较量。这样的平庸之徒,也拿来做宰相?李隆基身边,看样子有能耐的人都给李林甫赶尽杀绝了,这倒真要感谢他,哈哈哈。他一边朝着天空狂笑,一边挥舞手中军刀,朝着旁边一棵树桩死命砍去,树桩顿时被劈成两半。

坐在宰相高位上,杨国忠将眼睛死死盯向一个人。安禄山在皇帝面前装孙子,在杨贵妃面前扮儿子,一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该用个什么办法,让安禄山自己将正在做造反准备的马脚露出来呢?

天宝十三载(754),杨国忠终于想出对策。一天,拜见李隆基时,屏退所有人后,杨国忠低声说:“陛下,您可以用一小招,试试安禄山,他的马脚就会露出来。”

“说下去。”李隆基用眼睛扫视头顶上方金黄色的天花板,在那里寻找黄花梨木头自然开裂的细密缝隙。

“给他下诏,让他奉旨进京,安禄山如果不敢来,马脚就露出来了。”

李隆基将眼光从上方移下来,盯着桌子边上的茶杯盖:“那就试一试,现在就下诏,宣他进京。”

接到皇帝邀请自己进京面圣的圣旨,安禄山忍不住笑起来。这必定是杨国忠出馊主意,这点小手段,也能逃得过我火眼金睛?对这样的所谓阴谋,自己只能哈哈一笑。

安禄山催动快马,跑到京城来。

一到京城安禄山就放出一小招,想逼杨国忠哭着鼻子回家。在华清宫,安禄山谒见李隆基。

安禄山肥胖的身体跪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说:“臣心中非常清楚,臣本来只是一位身份低贱的胡人。是上天赐来福分,让臣受到陛下宠幸,被一次再次破格提拔,才有今天这个高贵无比的地位。万万想不到,我却被杨国忠忌恨。”

他把杨国忠那点小阴谋,当着皇帝面,直接戳穿。

安禄山停一停,抹一把脸上泪水,提高一点音量,继续说:“臣心里默默念着陛下对我的深深厚爱。臣心想,臣下即便是被冤枉死,这辈子做人,来到人世间走上一遭,也没有什么遗憾。”

李隆基说:“不要想太多。好好工作,努力做事就是。是贵妃娘娘想念你,担心你手头紧,特此为你准备八百万钱,所以才让你跑这么远路。”

看着安禄山千恩万谢退出去,李隆基拍着椅子扶手,嘴里骂道:“杨国忠啊杨国忠,净给朕出烂点子,说什么试一试。幸好我想出花钱消灾的主意,这才能小小地安抚一下安禄山那颗深深受伤的心灵。”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西域新近进贡了一批土特产,李隆基很喜欢葡萄干的味道。一天晚上,吃饱喝足之后,他派太监去喊太子来一起享用。

这是个机会,是个向皇帝老爸说说自己心中那个奇怪感觉的机会。太子李亨边走边想。

一边吃葡萄干,李亨一边说:“我有个感觉,安禄山那人,一定会造反。”

李隆基捏着一颗葡萄干,轻声说:“太子有这个感觉,宰相也有这个感觉,上次还特此做试验,结果呢,人家走了上千里来喝茶,逮住安禄山马脚了吗?啥也没有。不能只凭感觉做事吧。说出来的东西,一定要有真凭实据,感觉这东西只能放在心里。”

一天傍晚,在皇宫花园散步,看着附近一蓬乱竹,中间一条幽深小路,李隆基突然想起一句话来,苍蝇不叮无缝蛋。

既然宰相、太子都说安禄山要造反,那我就假设他真要造反,但是捉不到他造反的真凭实据,那就不能直接把他下狱问罪,不能直接把他的头砍下来。在目前捉不到把柄的情形下,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朝着造反道路越滑越远呢?

李隆基心想:我就不相信,某些人生来就有反相,就长着反骨。必定是最高层某个做法出了问题。到底是什么地方存在问题?

看着墙角边那蓬黑竹,李隆基有一个感觉。对于一个胡人身份的地方官来说,最需要的是皇帝对他的信任。那么,极有可能是信任感出了差池。

那就打信任牌,强化信任感。

沿着这个思路,李隆基想出一招,打算给安禄山加一个宰相职位。随即,他指示张垍拟定草稿。(张垍,前宰相张说次子,李隆基女婿。)

事情做到这里,李隆基突然又有一个想法,不妨问一问宰相杨国忠的意见。

杨国忠一听,心中大惊。一个正处于造反边缘的胡人,皇上居然任命他为宰相,不会是老糊涂了吧。转而一想,他立即有了另一个发现。皇帝既然要这么做,那就说明他在向安禄山释放信任信号。必须阻止皇帝玩这场高度危险的游戏。那么,该如何做呢?

不能打出缺少证据的“安禄山造反”牌,不能打出他是胡人的歧视牌,现在要阻止皇帝玩这场危险游戏,自己手上还有什么能用的牌吗?

看着墙壁上一幅流云图,杨国忠突然发现,自己手上还有一张硬牌,就是文盲牌。想到这里,杨国忠回道:“安禄山能征善战,立下赫赫战功,确有任宰相的资质。然而,他认识不了几个字,在天下人眼中是一介武夫。任命安禄山为宰相,周围各民族听到这个消息,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一定耻笑我们朝中无文化人。”

在杨国忠所说的“大唐形象”,也就是“面子”面前,李隆基踩住刹车,诏书没有下发。

过了一夜,李隆基又想出一个主意。可以不任命安禄山为宰相,但可以加封他为左仆射,而且,在他两个儿子身上,可以做点文章,一位赐为三品,一位赐为四品,这样,不也同样达到了释放信任信号的目的吗?

就在李隆基思考这个方案时,他收到安禄山送来的一份奏章。“请求兼领闲厩、群牧。”(闲厩使,饲养宫廷马匹的职务。群牧,主管全国马政。)

看着安禄山送来的奏章,李隆基想,这是个释放信任信号的机会。李隆基立即批示:“同意提议,任命安禄山为闲厩使、陇右群牧。”

李隆基没有想到,此时,安禄山也在拨动算盘珠子,算定李隆基内心必定波澜起伏,算定皇帝此时必定会打信任牌。

全国最优等的好马,现在都在我掌控之中,如果还迟迟不动手,岂不是傻瓜?算定这笔账,安禄山立即行动,派出挑马能手,扛着闲厩使、陇右群牧旗子,到各地军队马场、皇家马场挑选上等好马。

看着一批接一批膘肥体壮的优等战马陆续运抵安家马场,安禄山心中十分得意。他赶紧抓住机会,再上一份奏章,又提了一个要求。

“在讨伐契丹、奚人、同罗的战斗中,很多人浴血奋战。我的部下中,许多人是胡人身份,然而战功确实显赫。请陛下不拘一格,提拔嘉奖他们。”奏章后面,附了一份两千五百人的名单,开列他们战斗中取得的功绩。

李隆基很够意思,很大气,再一次舞动信任标签。他一次任命了五百名胡人将军,两千名胡人中郎将,打造了唐朝历史上最大一次任命盛宴。

接到整整一车子任命状,安禄山笑出声来。自己正要收买人心,李隆基真是配合得恰到好处,亲手赏我笼络下属、加官晋爵之策,皇上真是“给力”啊。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套“度君腹”招数,安禄山玩得溜溜转。

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做出决定:“搬掉最后一批绊脚石,换掉军队里那些汉人将领。”

如果一位一位地找他们麻烦,一位一位地撤换,风险高,麻烦多。有没有办法,将这件大事一次性搞定?他想:不妨再上一次奏章,跟李隆基再玩一次“度君腹”游戏。

连安禄山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次冒险非常成功,李隆基再一次完全答应了他的请求,同意让三十二名胡人将领代替三十二名汉人将领。

接到这道圣旨,安禄山站在客厅里捧着半边西瓜大笑起来:“谁说一计不可二用,我这不是用得非常成功吗?”

去势招

看到皇帝派太监送出一批又一批任命状,宰相韦见素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天,他找到杨国忠,说:“安禄山是只白眼狼,他要反叛的狼子野心,我们大家都看得出来,现在唯独皇上被蒙在鼓里。”

看到杨国忠低头沉思的样子,韦见素继续说:“我这就去说服圣上,劝他对安禄山再也不能有求必应,而且要加强防范。”顿一顿,他又说:“如果我的话力量不够,你就一齐上阵,哪怕拼上性命,我们也要劝阻圣上。这绝不是闹着玩的事儿,否则一定要出大事。”

杨国忠抬起头来,望望窗外,点头说:“我们一起发死力,拼一把。”

两人拜见李隆基。韦见素慷慨陈词:“安禄山造反种种迹象已经完全表露出来,基本是路人皆知,皇帝也一定是欲擒故纵。但是现在看来,到了必须收网的时候。”

“都说安禄山要造反,证据呢?不能凭感觉做事吧?都说要制止,方案呢?总不能叫我拿方案吧?你要这样做,他要那样做,最后出纰漏,不是还得我来擦屁股?”

李隆基几句话,说得两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两人手中的确没有预案,只得败下阵来。退下来后,两人不约而同说:“这事才刚刚开个头。”

经过三天研究,两人终于策划出一套方案,一套堪称割草不惊蛇的方案。

第四天,两人一起晋见皇帝。韦见素开门见山说:“我确实没有真凭实据,但是,我有一套阻止安禄山叛乱的方案。”

说完这话,他们看到皇帝脸色凝重,认真听起来。

“这套方案叫明升暗降。陛下任命安禄山为宰相,留他在京城上班,将他管辖的三个重镇全部分割开来,每一个镇分别派一个节度使。他的势力分解弱化,即便想雄起,也被去势了。”

李隆基点点头:“就按这个方案办。”

历史上有些事情就是奇怪,甚至让我们后人难以理解。这事都决定下来了,诏书都草拟好了,可是,到具体执行这一步,到最为关键的时候,李隆基又犹豫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到底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史家没有记载,我们也无法打开他的心门。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却是清楚的。

水果招与黄金计角力

李隆基找来一名亲信宦官,交给他一个特殊任务:“这次名义上派你前去送水果,送去一批交趾国进贡的珍奇水果,赠给安禄山品尝。但你有一项重大的秘密政治任务。运动起你的双眼,仔细瞧瞧,看看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能不能找到安禄山叛乱的蛛丝马迹,回来立即向我汇报。”

皇帝是这样一个人,绝不相信宰相们的感觉,反而信任宦官的双眼。他要这样做,真是神仙也没有办法。

看着皇帝派宦官送来的整车水果,安禄山忍不住暗笑起来:李隆基这点三脚猫功夫,能逃过我眼睛?都不用细细考虑,一套方案迅速在安禄山心中形成:宦官是什么人,一群只认钱财的家伙。他们在皇宫里当牛做马,倒马桶拖地板,今儿个到我安禄山这里,我就把他们当爹,让他们吃喝住乐,全都有当主子的感觉,而且给他们准备亮闪闪的黄金,把他们的灵魂都买来。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个鬼,不就是这些小鬼吗?

在皇宫里,太监从来是低头办事,跪着受令,到安禄山这里,住豪华旅舍,吃人间美味,用高档家具。安禄山安排的服务人员,全都垂手听令,连安禄山自己也低三下四,事事恭恭敬敬。特别是离开时,那一大包金灿灿的黄金,着实令宦官内心狂跳不已。

回到宫里,宦官立即向李隆基汇报侦察结果:“臣仔仔细细看,看不出一丝一毫叛乱迹象。安禄山对陛下完全忠心,绝对不会叛乱。”

制造证据

皇帝没有下发任命安禄山为宰相的圣旨,却也没有将他的辖地一分为三,更没有交给不同节度使管理,只是派一名宦官去送什么水果。眼睁睁看着形势进展,宰相杨国忠坐立不安。大家都能看出安禄山要造反,为什么独独皇帝视而不见?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安禄山在东边地面日夜磨刀,皇帝却在皇宫里要大臣找证据。那好吧,自己来给他找点证据。看来,皇上是一位不见棺材不落泪之人。用不着去范阳,就在京城里,自己也能把安禄山造反的把柄找出来。即使找不出来,也要制造出来。

杨国忠给京兆尹发出一道命令:“派人包围安禄山在京城的住处,找个表面上正当的理由,逮捕他一名家客。”

杨国忠发出第二道命令:“将那位家客送到御史台监狱,暗中弄死。这件小事,一定不能让皇帝知道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现在,安禄山在范阳一定如坐针毡。杨国忠拍拍身上灰尘,一边喝酒,一边注意皇帝、安禄山动静。

果然不出杨国忠所料,安禄山很快就从住在京师的儿子安庆宗那里听到京师传来消息:“家客被捕入狱,死在狱中。”

想必是给他们抓住了什么把柄。安禄山心里害怕起来。

六月,李隆基给安禄山的儿子赐婚,举办婚庆典礼。李隆基发出诏书,邀请安禄山前来京城,一起观礼。

安禄山回奏李隆基:“臣身体生病,不能前往,万望见谅。”

儿子结婚喜宴上,看不到安禄山身影,李隆基心中感觉有些不对劲。

安禄山心想,一边逮捕、杀死他的家客,一边召他进京参加喜宴,皇帝手里,到底有没有捏住他什么把柄?是不是那位家客真做下什么犯罪之事?如果真是家客自己犯事,他岂不是自己吓唬自己?

安禄山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那就来点硬邦邦的礼品,狠狠地试探一下皇帝反应。

十月,秋高气爽,安禄山给皇帝送上奏章:“经过精挑细选,已选出三千匹优等好马,献给朝廷,为照顾这些马饮食起居,已经给每匹好马配备两个马夫,届时将派二十二个番将护送。”

每匹好马配备两个马夫,照料真是精心啊。李隆基立即给沿途负责接待的驿站发出指令:“做好接待工作。”

河南尹接到指令,感觉这里面大有文章。三千匹战马,那就是六千位马夫,这将是多大阵容?他立即给皇帝上奏章:“建议马夫由官府配备,无需安禄山派军队护送。时间上,选在冬天为宜。”

这个安禄山,送马就送马,还配如此之多的马夫,玩什么名堂?看着这本奏章,李隆基放下手上端着的茶杯,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立即派人,搜捕、审讯他。”

官员从那位给安禄山送水果的宦官住房里,搜出一包黄金来,摆在李隆基眼前。

“杀掉他,找个别的理由。这事必须瞒住安禄山,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有没有办法生擒安禄山?方案很快被李隆基想出来。李隆基命令宦官冯神威前去范阳传送圣旨。

“为着爱卿身体,朕特意请来高人,做一道羹汤,请月底来华清宫,朕在那里等着你。”

安禄山躺在床上,听宦官冯神威宣读圣旨。嘴里哼哼唧唧,用力抬抬身子,看样子下不来床,没办法跪地下拜。

“圣人现在可好?既然不用献马,就不献。到十月,我身体一准能好些,到时一定去京师面见圣上。”

“等到十月,那时安禄山会不会来京师?”李隆基拿这个问题来问身边一位高人,“如果他不来,接下来,我该怎么动手?”

现在有请高人高力士闪亮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