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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乡试落第

正厅的紫檀雕花门足有三寸厚,铜兽首门环冻出霜花。

后花园的锦鲤池覆着薄冰,枯荷残梗间戳着几根钓竿,原是李老爷命人凿冰垂钓,说要效仿“程门立雪“的苦读精神。

北风卷过假山,吹翻了梅树下的瘿木棋枰,黑白玉子洒在残雪上,活像幅被搅乱的太极图。

高杰哈着白气推开西偏门,药香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十二扇云母屏风后,少爷的书房像口巨大的药罐。

少爷裹着狐裘坐在炭盆旁,手中的《四书大全》页角已磨出毛边。

高杰跪坐在紫檀案边研墨,看着砚中松烟墨化开一圈圈涟漪,忽然想起老家冬日的晒谷场,父亲教他射箭时,箭羽破空的声响也这般细碎。

“把《孟子·告子》篇背来。”少爷咳嗽着翻过一页,药香从袖口散出来,混着墨香竟有些清苦。

高杰清清嗓子: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背到“空乏其身”时,少爷忽然打断:

“停,这句作何解?”

“学生以为,是说天欲降大任,必先磨砺心志。”高杰边说边往炭盆添了块银霜炭,火星噼啪炸开,映得少爷眼下的青影更深了。

五更天的梆子敲过三遍,管家送来参汤。

高杰接过青瓷碗时,瞥见少爷中指关节结着厚厚的茧子,那是连月握笔磨出来的,倒像父亲常年拉弓生的硬茧。

少爷忽然说:

“取我那方端砚来。”

乡试前夜,高杰将考篮查了又查。

青布包裹的云龙纹宣纸、狼毫笔十二支、松烟墨六锭,连铜手炉都裹了棉套。

少爷靠在榻上看程文,忽道:

“你可知院试与乡试之别?”

“院试考秀才,乡试考举人。”高杰系紧考篮丝绦,

“但总要破题精准,承转得当。”

少爷轻笑一声,烛火跟着晃了晃:

“倒像个老学究。”

这话让高杰想起父亲说“拉弓要如满月”时的神情,竟有几分相似。

“接着。”

少爷抛来个锦盒,里头躺着支缠金丝的紫毫。

笔管中空处塞着张泛黄纸片,墨迹正是高杰初入李府时临的《千字文》,“知过必改”的“改”字缺了半捺,倒似今日春联的笔锋补全了残缺。

少爷的青色锦袍滑落半肩,露出锁骨处针灸留下的青紫。

贡院门前挤满青布小轿,高杰扶着少爷踏过石阶。忽有考生晕厥被抬出,绯红官袍的巡考喝道:

“无关人等退后!”

少爷袖中的药瓶轻响,高杰忙将暖炉塞进他手心。

号舍狭小如棺,高杰目送少爷步入玄字十二号。

卯时云板响,他蹲在墙角数瓦当上的獬豸纹,听见墨锭研磨声如春蚕食叶。

午时送膳,雕花食盒里的梅花酥缺了角,原是晨起时被狸猫挠的,少爷却浑不在意,就着参汤咽下半块。

申时末飘起细雨,高杰望着飞檐上垂落的冰凌。

放牌时,少爷扶着朱漆廊柱出来,月白衫子沾满墨痕,眼底却闪着光:

“破题用了你昨日说的'天工开物'之喻。”

暮色里,他咳出的白气与炊烟缠作一处,竟似老家灶膛腾起的暖意。

回府路上,少爷在轿中沉沉睡去。高杰抱着考篮,听更鼓声漫过青石巷。

路过城隍庙时,他忽然想起该给母亲捎包冻疮膏,少爷前日赏的那罐,正揣在他贴身的衣袋里。

申时的暮色染红李府飞檐时,报榜人的铜锣声刺破了穿堂风。

高杰正擦拭多宝阁上的青瓷梅瓶,忽见管家疾步掠过游廊,皂靴底沾着片残破的红纸,正是乡试榜文的边角。

命运弄人!少爷落第了。

少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高杰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穷人最怕的是富人更努力。

“为什么?为什么?”少爷喃喃自语,

“我明明那么努力。”

高杰站在门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科举制度的残酷。

它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多久,管家来到,说老爷要见少爷。

少爷才打开门,

站在门前的少爷眼里已经没有光。

正厅的黄花梨太师椅“吱呀”作响,老爷手中的霁蓝茶盏碎在青砖上,瓷片飞溅如雪。高杰跪在廊下擦地时,听见老爷的怒吼混着更漏声:

“李氏三代簪缨,怎出了你这等废物!”

少爷立在滴水檐下,月白衫子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他中指结痂的茧子蹭着袖口药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几点猩红落在阶前未化的残雪上,像极了祠堂供着的朱砂判官笔。

“取家法!”

老爷的紫檀手杖杵地三响。

管家捧来的乌木板子足有三指厚,边沿包着生锈的铜皮,高杰认得这物件,上月马夫偷喂野狗剩饭,背上便是被这铜皮刮去了层油皮。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惊飞了檐角寒鸦。高杰数到第七下时,瞥见少爷后襟渗出血痕,那颜色比三姨太的胭脂还要艳上三分。

戌时掌灯,高杰端着药膏推开西厢房。

少爷伏在锦衾间,背上伤痕纵横如龟裂的旱地。多宝阁上那方端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老爷新请的文昌帝君像,檀香熏得人眼疼。

“你出去。”少爷的声音闷在枕间。

高杰放下药碗,瞥见枕下露出半截撕碎的考卷。破题处“天工开物”四字被朱砂划得面目全非,倒像老家祠堂被雷劈过的匾额。

他轻手轻脚退到门外,听见瓷瓶坠地的清响,是书房那只青瓷笔洗,终究还是碎了。

次日寅时,高杰照例去书房添炭。

满地碎瓷中躺着半幅未烧尽的字帖,焦黑的“鹏程万里”四字蜷曲如垂死的蜈蚣。他蹲身收拾残片时,发现窗棂上新糊的桑皮纸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昨夜未干的墨香。

高杰清扫府中祖宗牌位时,发现某块灵牌的裂缝里塞着黄纸符,定是某房妾室求子的把戏。

供案上的鎏金香炉燃着龙涎,烟雾在“进士及第”匾额下凝成青蛇状的漩涡。

穿堂风忽然掀起幔帐,烛火摇曳间,蝙蝠翼影掠过李老爷亲书的朱砂家训,在“忠孝节义”的“义”字上投下颤动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