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章 少女心事
东交民巷,西口。
许朝和林芳冰下公交车,面前就是东单体育场,1979年除夕夜,交际舞登上了人民大会堂的联欢晚会,意味着跳舞正式解禁了。
东单体育场成了跳舞的专属区域,分为两片儿,一片是追逐潮流的年轻人模仿霹雳舞,录音机里放着《成吉思汗》,音乐振响半条街,颇有后世广场舞扰民的雏形;
另一片是五六十岁的退休老同志,慢悠悠跳着交谊舞,生活一片和谐。
东交民巷整条街都是哥特式建筑风格,作为清末至民国的外国使馆区,仍然保持着欧式风格,但大部分房屋都进行了改建。
比如花旗银行旧址改成了公安局办证所,法国邮政局改成了京城邮政文史馆。
再前面是首都电影院,刘小庆红遍京城的《小花》海报还贴在上头。
许朝带着林芳冰走进一家服装店,全名红都服装店。
一个老裁缝很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同志,谁做衣服?”
这红都服装店的名气可不小,1978年之前专为首长定制服装,什么安门上挂的那张画像,穿的那身衣服就是出自这里。
1979年之后,红都服装店逐渐向民众开放,但这时候还不能轻易购买,得怎么呢?外汇券加单位介绍信,信里还得有街道办出具的身份证明。
今年就彻底放开了限制,刚放开当晚东交民巷人挤人,市民同志们彻夜排队,黄牛号甚至炒到了20元高价。
北影译制组一个月也才30块工资呢!
1984年的时候许海峰不是得了奥运冠军吗?衣服也是这家店做的。
红都服装店现在就两件业务:一是给市民们定做服装,另一个是给出国人员定做服装,其他业务一概不接。
许朝道:“师傅,给这女同志做一套。”
“得嘞!姑娘想做女士西装还是旗袍?”
林芳冰不好意思道:“咱们随处逛逛就行了,我又没什么场合能用上西装和旗袍的。”
林芳冰嘴上这么说,心头盘旋着另外一个没说的念头。
自己和许朝算是什么关系呢,是顶好的、能说的来话的那种朋友吗?可朋友之间哪有给对方买衣服的?
“谁说没有?以后你拍的哪部电影电视得奖了,上台领奖不得穿正式点么?又或者今年你考进北电了,过年上台演出不也得一身好行头吗?”
许朝故意笑了,又说:“我妈不是有指示,让我今年锁定相亲对象,明年结婚领证办酒,后年争取抱俩……”
接待顾客的老师傅“哎哟”了声:“哎呀,二位是一对儿啊!恭喜恭喜,还真挺般配呢。”
林芳冰脸色更红了,一时说不出话,低垂着眼睛,咬着嘴唇,半赧地转过身子。
她心里只觉又羞又臊,但奇怪的是,她一点儿不生气。
以往话剧团的几个朋友开她和其他男同志的玩笑,要是过了火,她就挺生气的。
“旗袍挺好,女士西装也挺好,师傅,您这儿能不能试穿啊?”
“能啊,当然能!先试试女士西装还是旗袍?我看这姑娘身段样貌,很有南方女性的温柔婉约,不如就试试旗袍?我跟你说,咱们这儿啊可有的是上海的老师傅,旗袍做的那叫一水儿的漂亮……”
林芳冰自己都不记得怎么被请进试衣间的,跟进来了换了位女师傅,也是位老师傅了,戴着一副眼镜,拿着皮尺给她量腰。
“姑娘,腰身挺一挺,哎,对咯,你这身段真是不错,我年轻时都没你这么水灵,是不是学过跳舞?”
林芳冰紧张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嗯,我在话剧团工作,每天都得练形体的。”
“外面那位男同志是你对象吗?”
林芳冰轻轻抿了抿嘴唇:“不是的……”
“哦,他是不是在追求你?”
林芳冰想了想,许朝带自己来买衣服之前,好像是自己先给他擦汗的。
不对,还是许朝先带自己去看电影的,还送了自己一枚发卡。
还是不对,自己也常常上许家来着,杨老师还常留自己吃饭呢。
怎么算都算不清,林芳冰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当真是一种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感受。
老师傅笑了声:“行了,姑娘,瞧你这眼神情态我就知道是什么形景儿了。”
“现在时代好了,支持自由恋爱,你想我们那个时候哪能自己处对象?都是父母包办,组织介绍,而且介绍的时候还有政治审查;
那时候见面也难,男女同志私下见面要是被发现了,那可是作风大问题,平常想要说上几句提计划吗,只能等组织学习班,或者有什么文艺演出、看集体电影的时候才有机会;
而且也没有情书这一说法,姑娘,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全是革命语录!
你们现在就不一样了,年轻人都能自己抓住机会,自由恋爱多好啊!”
林芳冰心内微动。
试衣间外,老裁缝和许朝坐在一起侃大山:
“嗨哟!我上回听一老朋友说,专门接待外宾的那个建国饭店,里头挂了一幅西方的果体画像,说是什么圣母马什么来着?你听听,这是不是伤风败俗?”
马什么,马冬什么?马什么梅?
“还有,咱东交民巷就有一地儿,原先是某大使馆,现在政府开了个窗口专办农转非,你猜这么着?嘿,办理程序必须送一盒牡丹烟,你说说,这什么时代这是。”
农转非就是农业人口转为非农业人口,这时候是个挺大的落地政策。
许朝坐着听,没反驳,权当大爷在讲单口相声,偶尔应和两句,问问这一块是不是倒卖外汇券的胡同串子也挺多的。
试衣间最外层的大门帘动了动,女师傅撩起帘子先走出来,林芳冰跟在后面。
女师傅给她画了淡妆,林芳冰穿着一色月白色点蓝蝴蝶的旗袍,面如月盘,眸中含笑,腰似水葱一把,两足纤纤,顾盼时神采飞睐,像极了当年杨玉环揭帘下轿。
许朝愣了一下,一旁的老师傅赞叹不已:
“好看,这姑娘穿了旗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真是好看,要是穿上定做的服装就更好看了!”
“嗯、是,好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