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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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威胁

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游走,茱莉因艾洛迪的话语僵住了手腕。浅金色的睫毛如蝶翼轻颤,在烛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她攥着鹅毛笔的指节泛起青白,羊皮纸边缘被晕染出一小片墨渍。少女的嘴唇翕动片刻,最终只是将垂落的亚麻色发丝别至珍珠发网下,垂首继续誊抄修道院教师用粉笔写在黑石板上的几何公式。

艾洛迪倚在橡木长桌旁,黄铜墨水壶在她指尖缓慢旋转,烛火在壶身雕花上流淌出蜂蜜般的光泽。教室后方传来贵族子弟们慵懒的拉丁语低语,银质葡萄酒杯与珐琅餐盘相碰的脆响不时刺破空气。她凝视着茱莉紧绷的指关节——那双手与绣金丝绸袖口间露出的粗麻衬衣形成微妙反差——突然意识到这个新来的姑娘与满室浮动的薰衣草香囊气息多么格格不入。

“若你执意将我们称作友人……”艾洛迪用墨水壶底轻叩桌沿,青铜与橡木碰撞出闷响,“便如你所愿。”话音未落便见茱莉猛然抬头,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绯色,宛如初春绽放的野蔷薇。

“圣母见证!巴特洛夫小姐愿赐我这份殊荣!”

茱莉的欢呼裹挟着修道院特有的沉香气味,却让艾洛迪愈发困惑。不过是多一个抄经时的伴读,何至于激动如获圣物?这女孩虽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裙,但 parchment纸上工整的加洛林字体彰显着良好教养,断不似那些在教堂台阶乞食的孤女。

直到晚祷钟声穿透彩绘玻璃,两人再未交谈。茱莉始终保持着修士般的专注姿态,连羽毛笔与纸面摩擦的节奏都带着韵律,令艾洛迪无意识摩挲起袖口暗袋中的玫瑰念珠。某种熟悉的战栗爬上她的脊背,就像去年在王室图书馆与勃艮第学者争夺《天体运行论》抄本时,那种棋逢对手的颤栗。

在这个充斥着纹章戒指与血统证书的世界,除了羊皮卷上的墨迹与星象仪中的奥秘,再没有什么值得她倾注热情。毕竟她比谁都清楚,即便在圣兰帝学院这片知识圣殿,某些与生俱来的东西,是再多拉丁语诗篇也涂抹不去的烙印。

教堂钟声在石砌走廊间回荡,艾洛迪抬眼望向墙面斑驳的日晷投影,鎏金指针在青苔斑驳的刻度盘上投下阴影——再有一节经文课便要放课了。她将羊皮纸卷轴仔细收进橡木书匣,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鸢尾花纹,那是去年骑士比武大赛的优胜徽记。

石窗外飘来马厩的干草气息,混合着抄写室羊皮纸的陈旧味道。邻座茱莉的银铃手链不知何时已随主人离去,艾洛迪将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沿,看着靛蓝墨水顺着鹅毛纹路缓缓爬升。铅格窗棂漏下的光斑在她亚麻色发辫上跳跃,恍若圣像画中的金箔。

“圣光在上,你又在神游了?”

弗蕾尔的声音裹挟着玫瑰香膏的气息撞进耳畔,艾洛迪不必回头便知来人。红丝绒裙裾扫过石板地,罗莎莉的银链腰佩叮咚作响,这位来自北境伯爵家的次女总把家徽佩在腰间。

“圣堂的长明烛都要为你叹气了。”弗蕾尔将缀满珍珠的裙撑往石凳上一甩,蕾丝衬裙下露出镶银马靴,“听说新来的总往你身边凑?”

艾洛迪指尖轻点桌沿的鸢尾浮雕:“罗莎莉小姐,您该提醒同伴注意淑仪。”话音未落,弗蕾尔已拎着裙摆跳上石桌,玛瑙耳坠在阳光下折射出血色光芒。

“看看这个!”她突然俯身凑近,鎏金十字架吊坠险些扫到艾洛迪鼻尖,“昨天在修道院藏书室发现的——”羊皮纸卷轴哗啦展开,绘满猩红蔷薇与银月纹章,“圣殿骑士团的密约文书!听说他们豢养的夜行者在月圆之夜……”

罗莎莉的银柄手杖突然敲在石桌上,惊得弗蕾尔险些跌落。艾洛迪瞥见文书边角的墨水未干,强忍笑意转头望向庭院。紫藤花架下,几位见习修士正为圣约翰节排练颂诗,拉丁文的韵律随风飘荡。

艾洛迪摩挲着信笺边缘的夜莺浮雕。庭院忽然传来马蹄声,她转头望去,晨雾中缓缓驶来的四轮马车镶满鸢尾花纹章,车窗垂下的深蓝帷幔缀满星月银饰——正是圣兰帝学院特为优等生准备的载具。

“其实你可以……”弗蕾尔的声音难得透出迟疑。

“圣徒箴言第三卷有言:‘鹰隼不与家雀同巢’。”艾洛迪将信笺收入皮质剑袋,青铜搭扣发出清脆声响。远处钟楼传来第三遍钟鸣,惊起成群白鸽掠过彩绘玻璃窗,在石板上投下斑斓光影。

罗莎莉的银链突然发出细碎碰撞,她抬手按住胸前的水晶十字架:“但《旧约·路得记》亦载:‘你的国就是我的国’。”深灰眼眸透过镜片望来,倒映着艾洛迪怔忡的面容。

马蹄声渐近,车辕上悬挂的琉璃风铃叮咚作响。艾洛迪握紧剑柄,忽然想起那个薄雾弥漫的清晨——当她浑身湿透站在学院铁门前,正是这辆马车碾碎晨露停驻身旁。车帘掀起时,她看见弗蕾尔睡乱的玫瑰金鬈发,和罗莎莉镜片后一闪而过的笑意。

最后一记钟声仍在回廊间震颤,三五成群的学生裹挟着冷风涌入室内,她抬起眼睑的瞬间,恰好望见茱莉提着裙裾跌坐在邻座。

“圣灵在上,”艾洛迪用羽毛笔尾端轻点墨水瓶,青金石研磨的墨水在琉璃瓶中泛起涟漪,“钟声敲过三巡才归来?”她并未侧目,目光仍流连于昨日誊抄的占星图谱。

茱莉的喘息声细若游丝:“净手时...水房的铜泵有些滞涩。”少女攥紧衣袖,浅金鬈发垂落如帘,掩住半边苍白如新雪的面庞。

艾洛迪执笔的手蓦地悬停。鼻尖掠过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混杂着迷迭香也遮不住的异样气息。她不着痕迹地偏过头,瞥见茱莉领口处繁复的蕾丝系带松散错位,露出颈间一抹红痕——像是被荆棘划破,又像是...

“这些习题,”茱莉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羊皮纸边缘,“能借我参照么?”她递来的手腕在暮色中轻颤,艾洛迪注意到对方小臂内侧几道暗红印记,犹如被火焰舔舐过的蔷薇藤蔓。

艾洛迪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将羊皮纸推了过去。

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斜斜洒在石砌走廊上,艾洛迪将羽毛笔插入墨水瓶,慢条斯理地整理起羊皮卷。当她将最后一张《草药学纲要》塞进皮质书囊时,钟楼恰好传来三声悠长的钟鸣。

“小艾!”清泉般雀跃的嗓音在耳畔溅起水花,弗蕾尔提着裙摆轻盈地转了个圈,银线刺绣的斗篷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我和罗莎莉要去院长书房递呈请愿书,你就在橡木厅的廊柱下等我们可好?”

艾洛迪将书囊的铜扣啪嗒扣紧,望着少女发间随动作摇晃的珍珠流苏:“若是被教务长瞧见你们踩着宵禁钟声拜访……”

“嘘——”弗蕾尔用戴着蕾丝手套的食指抵住嘴唇,狡黠地眨动蓝宝石般的眼睛,“等会儿让塞勒管家用镀金马车送你回城西,保准比走路快。”说罢便挽着沉默寡言的罗莎莉消失在螺旋石阶尽头。

艾洛迪刚要起身,突然感觉粗呢斗篷的下摆传来细微颤动。回头望去,茱莉正垂首攥着她的衣角,烛台摇曳的火光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茱莉?”她将黄铜烛台挪近些,发现对方亚麻衬衣的袖口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

“求您……”细若蚊蚋的声音突然被走廊尽头的怒吼斩断。茱莉像被火钳烫到般缩回手,提着及踝长裙踉跄后退。艾洛迪只来得及瞥见门外闪过绣着狮鹫纹章的貂皮披风,茱莉已然如惊鹿般消失在走廊阴影中。

石墙上火把突然剧烈晃动,艾洛迪转身时险些撞上来人胸膛。黑色牛皮长靴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令她后颈发凉——对方竟能将学院厚重的修士袍穿出锁子甲的肃杀气场。

“多管闲事的寒鸦。”阴鸷的男声裹挟着龙舌兰酒气,“若再敢用你肮脏的喙啄食不属于你的东西......”镶着黑曜石的银戒擦过她耳畔,在石墙上刮出刺耳鸣响。

艾洛迪感觉后颈寒毛竖立。修士宽檐帽下的阴影里,两道目光犹如淬毒的匕首。当她试图绕过这具铁塔般的身躯,修士突然掀起袖口——苍白的皮肤上,暗红色疤痕蜿蜒如毒蛇。

“小艾!”弗蕾尔的声音如利剑劈开凝滞的空气。等艾洛迪再抬头,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只剩下一缕飘散的黑檀香。艾洛迪被拽着穿过挂满先祖油画的回廊时,余光瞥见茱莉的灰袍在地窖铁门后一闪而逝。石墙缝隙渗出的寒气中,似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