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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钱钟书:世上再无“我们仨”
钱钟书与杨绛,总让我想到另一对著名伴侣——“脸书”的创始人扎克伯格和他的华裔妻子普莉希拉f陈。
小扎曾说,约会时,只有普莉希拉能听懂他关于编程的笑话,知道他的笑点。她还是哈佛医学院的高才生,当她获得儿科医生执照时,小扎在自己的主页上自豪地说:“我太为你骄傲了,陈医生。”
简直每个字都透露着炫耀。
不得不说,经历与智识的高度匹配,才是两性关系的终极秘密。钱钟书这样评价杨绛:“最贤的妻,最才的女。”看,这就是高质量的爱,除了情意绵绵,更能彼此欣赏。
小扎和小陈相识于哈佛大学的一次派对,钱钟书和杨绛初遇在清华大学的古月堂小广场。
那是1932年3月,春光明媚。杨绛和一群同学去探望其中一人的表哥,那位表哥,正是名满清华的才子钱钟书。当时,他被吴宓教授称为“人中之龙”。
钱钟书出生于江苏无锡的一个教育世家,自小聪颖过人。二十岁时,他代父亲钱基博为钱穆的《国学概论》作序,刊印时一字未改,其笔力之深,没人看出来是一个年轻人所作。后来,他以无与伦比的学识享誉中外,被誉为“博学鸿儒,文化昆仑”,一百三十万字的文言文版《管锥编》,堪称学界巨著。
与杨绛初见这天,未来的“昆仑之山”冒着傻气。
他穿一件大褂子,足蹬毛布鞋,戴一副老式眼镜,木讷少言。
敏锐的杨绛,却发现了他眉宇间流转的一股神气。“蔚然而深秀”,她以这样一句古文来形容。杨绛也让钱钟书怦然心动,他为初见的杨绛赋诗一首:
缬眼容光忆见初,
蔷薇新瓣浸醍醐。
不知腼洗儿时面,
曾取红花和雪无。
意思是说,心上人就像蔷薇的花瓣,红花白雪,洁净美好。
清华古月堂,就这样演绎了一出琼瑶剧。一个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没有订婚”,一个赶紧回了句“我没有男朋友”,几乎是最美好的一见钟情。
回到小扎和小陈的相遇,这两个一见定终身的故事,有很多相似之处。首先,地点很重要,一个是哈佛派对,一个是清华校园,遇见男神的概率自然水涨船高。其次,她们绝不仅仅是空降到男神面前的灰姑娘。普莉希拉f陈,哈佛学妹,医学院优秀女生;杨绛,有底气放弃美国著名的韦尔斯利女子大学奖学金,一心认准清华,结果遇见钱钟书。
一句话,她们本身就与男神在同一起跑线上,同一朋友圈里。
一见钟情之后,她们还能通过高质量的交流,高相似度的见解,高亮的魅力,“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让男神彻底沦陷。
所以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最好的爱情,总是从足够好的自己开始。
杨绛和钱钟书愈加情投意合,他们写了信,见了家长,定下佳期。
钱家和杨家都是无锡本地名士,两家人聚起来一聊,竟然发现杨绛8岁时,就随父母去过位于新街巷的钱家。杨绛的母亲说:“这都是月下老人,在她脚上拴好了红线。”
这红线,旖旎缠绵,伏笔千里,从无锡的新街巷,一直牵到清华的古月堂。
1935年,钱钟书与杨绛在苏州完婚,他们是中国20世纪文化界最珠联璧合的一对。胡河清曾赞叹:“钱钟书如英气流动之雄剑,常常出匣自鸣,语惊天下;杨绛则如青光含藏之雌剑,大智若愚,不显刀刃。”
武侠小说般的比喻,浪漫又形象。的确,无论是门第、学识,还是爱好、性情,甚至外貌、举止,他们两个往那里一站,就是“琴瑟和鸣”的最佳解释。
随后,钱钟书以历届中美、中英庚款平均分最高的成绩,考取英国牛津大学公费留学生,杨绛随行。二人踏上远洋邮轮,开始异国求学生活。这样的爱情故事,堪称完美无瑕。
其实,也还是有一点点弦外之音,只不过是一段轻松有趣的和弦,他就是杨绛从中学到大学的同学费孝通。
费孝通是我国著名的社会学家,在当时,他是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二号。杨绛和钱钟书刚宣布恋爱的时候,男二号费同学就气冲冲地找杨绛理论,认为自己更有资格做她的男朋友。当然,杨绛温和但坚决地拒绝了他。
后来,费同学的影子又出现过几次。可在这样一场天生注定的完美爱情中,再优秀的男二号,也只能遗憾地成为“花絮”和“佳话”。
有朵花絮,飘在1979年。
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在当年访问美国,钱钟书和费孝通一路同行,又恰巧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钱老每天写详细笔记,和杨绛约好回国后亲自交付,并未寄信。费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一天主动送钱老几张邮票,催促他“快寄家信”。
回家后,钱钟书借小说《围城》中赵辛楣和方鸿渐的对白,跟杨绛开玩笑,说他和费孝通是“同情兄”。当时,三位大师都已年逾花甲,这些源于青年时代的小小意趣,让人莞尔。
《围城》是钱钟书最著名的一部长篇小说,他写道:“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这句话,不知说到了多少人的心坎里。婚姻是一座城,城外看到的是鲜花,城里埋藏的是荆棘。进了那座城,谁的手上和心里,没扎过一两根刺呢?
可偏偏这个写《围城》的人,为妻子写了一段极致的评语。他说,杨绛“绝无仅有的结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情人、朋友”——这是一个丈夫对妻子所能表达的最高尊重与爱意吧。
然后,他还借用一位英国作家对理想婚姻的概括,继续表达对婚姻的满意,那段话说的是:“我见到她之前,从未想到要结婚;我娶了她几十年,从未后悔娶她,也未想过要娶别的女人。”
他们念完相视一笑,都说:“我也是。”
检验真爱的唯一标准,也许就是结婚几十年后,还能坦然说出“不后悔”。
爱情+生活=婚姻,婚姻比爱情复杂得多。套用钱钟书对杨绛的评语,婚姻的围城里,我们必须身兼数职,要有丈夫的忠诚、妻子的贤惠、情人的浪漫、朋友的相知,才能演好各个角色,将真爱化成岁月。
丈夫和妻子的角色,当然是幸福婚姻的底子和依托。这是锦上添花的“锦”,正所谓“锦中百结皆同心”。
嫁给钱钟书后,杨绛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掌上明珠,变成了做饭、缝衣、操持家务、修理东西的全能选手。钱钟书的母亲盛赞儿媳,说她是“笔杆摇得,锅铲握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入水能游,出水能跳”。
钱家都说,娶到杨绛,钟书是“痴人痴福”。
钱钟书对杨绛,同样关爱备至。在牛津大学租来的房间里,这位带着痴气的天才,会趁杨绛还没睡醒时,精心调制英式红茶,再煮一个五分钟蛋,烤好面包。最后像献宝一样,他把豪华早餐送到妻子床前,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从此,“昆仑之山”担负起每天的早餐任务,一做几十年,爱心满满。
他们的女儿瑗瑗出生后,钱钟书爱不释手地抱着,喃喃说道:“这是我的女儿,我喜欢的。”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天才说了,怕再生一个孩子,分走了他对瑗瑗的爱,所以他决定,一辈子只要瑗瑗一个孩子。
在世人眼里,他是超级厉害的学者;在婚姻的城里,他只是一位深情专注、天真稚拙的丈夫和父亲。
再来谈谈“情人般的浪漫”。记得曾经有位朋友,在情人节对老公隔空喊话,大意是说:“警告!不要玫瑰,不要花,这东西不能吃,浪费钱。”
可是,当你活得连玫瑰都不喜欢了,这座婚姻的城,还有什么乐趣呢?实在不喜欢玫瑰,让对方买一把西蓝花献上,也是一种情趣啊。时间一久,婚姻本来就像用旧的床单,颜色褪去,乏善可陈。此时不给它锦上添花,还待何时?浪漫不是调味品,而是必需品。因为人心柔软,我们需要在平凡和重复中,感受到润泽与喜悦。
一束玫瑰,一份礼物,一句情话,一次旅行,这些是最常见的浪漫。它们的优点,说白了,就是加一点荷尔蒙,带来初恋时牵手的悸动;它们的缺点,是时效短暂,长期反复使用,力度会逐渐减弱。比如那位喊话的妻子,也许是送花已变得程式化,荷尔蒙药效消失,她开始将一堆花瓣和孩子的一罐奶粉,进行比较。
所以最重要的,是找到夫妻之间独特的、长久的浪漫。
有一部电影的名字叫《有一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这是一种秘密的感觉,是一种持续的心动。是你看到对方时,就知道自己的整个人、整颗心、满腔情怀、满嘴八卦,都有了着落。相爱的人,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小世界。
比如钱钟书和杨绛,他们对坐读书,比赛背诗,散步探险,在精神生活的花园里自得其乐。这份只有他们才能体会的浪漫,非常像王小波笔下他与李银河的爱情状态——两个小孩子,围着一个秘密的蜂蜜罐子,开心地品尝着。
精神的相契、心灵的共鸣、情绪的呼应,才能带来一辈子浪漫的好婚姻。
1942年,杨绛创作话剧《称心如意》,上演后好评如潮。钱钟书眼热手痒,决定写一部长篇小说。
写作过程中,每写到一个有趣的“梗”,钱钟书就赶紧拿给杨绛看,两人常常一起哈哈大笑。如同只有普莉希拉才能听懂扎克伯格的C++编程笑话,杨绛也懂得只有她和钱钟书才明白的情节段落。浪漫,是我们的笑点和槽点,刚好在同一频道。我说你听,你说我笑,如此简单。
《围城》问世后,取得巨大成功。钱钟书说:“两年里忧世伤生,屡想中止。由于杨绛女士不断地督促,替我挡了许多事,省出时间来,得以锱铢积累地写完。”
1966年,他们被下放“干校”,钱钟书负责收发信件,杨绛负责种植菜园。两个人会趁钱钟书取信的时候,或在田埂边小坐一会儿,或站着聊上三两句,交换平时写好的信。杨绛的《干校六记》,记录了这段日子,她“怨而不怒,文字雅洁”,坦然面对曾经的磨难。
最好的爱情,不过是两个人彼此扶持,共同成长。
最好的浪漫,不过是蹚得过岁月的平凡,也挨得过世间的狰狞。
成为朋友,更是婚姻中的至高境界。杨绛曾说:“夫妻该是终身的朋友,夫妻间最重要的是朋友关系。不够朋友,只好分手。”
这是比较严厉的劝谏,也是世纪伉俪亲身淬炼出来的感悟。
年轻时,钱钟书与杨绛曾为一个法语单词的正确读音,大吵一架,两人还找来一位法国女士作裁判。可知道了谁对谁错,又能怎么样呢?两个人都闷闷不乐,觉得受伤。
经此一役,他们约定以后遇事可以各持异议,不必求同,做“和而不同”的君子。执行效果非常好,他们的确像是最好的朋友了。直到1939年暑假,他们再次陷入重大争执。
事情的起因,是钱钟书的父亲希望儿子从清华大学辞职,任教湖南蓝田师院。钱钟书觉得自己应该去,杨绛却觉得他怎么都不应该去。在这关口,杨绛向自己的父亲求援。但父亲,给了她一个长久的沉默。
就是这沉默,让杨绛一下子醒悟过来。
是啊,真正的朋友,有帮助和建议,也有理解和后退。我爱你,但不能以爱的名义,否定你的选择,控制你的生活。在杨绛的支持下,钱钟书最终去了蓝田师院。他一手组建了英文系,并得以陪伴了年迈的父亲两年。
如朋友般亲密扶持,又独立自处的夫妻关系,才真正让人迷恋,且坚不可摧。
中国画历来有“留白”的说法。一幅画,不要太满,需要空间和空白,才会有生命力的想象、呼吸和流动。留白不仅是艺术美学,也是婚姻之道和生活智慧。
钱钟书和杨绛,还有他们的女儿瑗瑗,有一个最为温馨的留白故事。
女儿小时候,钱钟书有一次从蓝田师院回到上海,瑗瑗生气地对这个“陌生人”说:“请你离我妈妈远一点。”可钱钟书不慌不忙,在女儿耳朵边悄悄说了句什么,也神奇了,瑗瑗立刻就与钱钟书打成了一片,俨然老熟人。
杨绛说,她一直很奇怪,也一直在猜测钱钟书到底说了什么,但她一直都没有问。
后来,瑗瑗长大了,变成北师大的教授,变成父母眼中“最好的杰作”。再后来,瑗瑗去世了,钱钟书也去世了,那句神奇的话,成为永远的秘密。
这件小事,被杨绛写在回忆录《我们仨》里。在北京三里河的家中,她一直安静地写作和思念着“我们仨”。
2016年5月,105岁的杨绛在一个凌晨安然逝去。民国最曼妙的风景,轻轻地落下了帷幕。这世间,从此再无红花白雪、蔚然深秀。但这不是哀恸,只有祝福。“我们仨”终于团聚了,他们会笑着聊起那个神奇的留白小故事吗?
古月堂前初相见,蔷薇新瓣百年香。
最美的年华,一生的挚爱。
学会爱:
丈夫、妻子、情人、朋友,两个人的婚姻城堡里,原来有这么多角色要扮演,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完呢,你们还得同时是父母、子女、员工、领导、同事、闺蜜,说不定还得是CEO、创始人什么的。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婚姻的城堡中,也总是挂着“好好经营”的励志匾额。哪怕是钱钟书和杨绛,也有磕绊和淬炼,才终于成就一段旷世姻缘。
没有付出,哪有收获!一段好的婚姻,注定你们要肩负和适应各种不同的身份转换。幸运的是,一起玩这个角色扮演的搭档,是你最愿意拉着他的手,一起走进城堡的人。那么,认真享受游戏吧,你们会找到更多爱的甜蜜、自我的丰盛、生活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