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节 从中华古典文献中汲取成才养分
作为世界上最为悠久绵长、庞杂浩大的文化传承,中华古典文献浩如烟海,是整个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和基因。这些文献具有超越时空的稳定性、凝聚力和穿透力,可以为当代的人才开发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持和养分。
一 由舌战群儒看人才素质构成
诸葛亮游说东吴、舌战群儒是《三国演义》中写得最为精彩的章节之一。且不论这场舌战对三国鼎立局势形成的重大影响,单从人才素质构成的角度,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饶有趣味的启示。
这场舌战的核心是战与降的问题。在惊心动魄的论辩中,罗贯中塑造了一个谈笑风生、博古通今而挥洒自如的智慧形象——诸葛亮。正是借助这样一个独具魅力的艺术形象,诠释了作者的人才观,特别是对人才素质内涵的界定。面对东吴“智囊团”的频频发难,诸葛亮尖刻地点透了“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的文人之病。进而,他又戏谑地称“寻章摘句,数黑论黄,舞文弄墨”之人为“腐儒”,讥讽那些“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的人为“小儒”。显然,作者没有把这样一些人列入人才。诸葛亮所认可的是“君子之儒”,他们有“匡扶宇宙之才”,“忠君爱国,守正恶邪”,“泽及当时,名留后世”。论辩的对方可都是影响孙权集团决策的重要人物,诸葛亮这一辩,不知看低了多少闭门造车、唯能高谈阔论的文人学士!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俊杰之识时务,乃是对自然变革和社会发展敏锐的洞察力,也是个人的实践活动能适应甚至超前于自然变革和社会运动的潮流,更是个人的思想和行为能影响历史的发展进程。这样一些时代弄潮儿,也就是我们所讲的杰出人才或一流人才。这类人才在知识结构上能弥合学科之间的鸿沟,不仅通晓本专业,而且谙熟相关专业知识;在智能结构上能创造性地驾驭和运用所学知识。而那些自然科学或社会科学方面的杰出人才,往往表现出在学科间纵横驰骋、纵览全局的大将风度。至于一般人才,至少也得掌握相当扎实的知识,具备精湛的技能,能够为生产力的发展服务。
面对当前急剧变革的外部环境,杰出人才有着广阔的国际视野和战略眼光,具有在多变情景下沉着应付、准确决断的能力。一些基本的外交知识和能力,也为一般人才所必须具备。舌战群儒扣人心弦的场面,为外交斗争提供了生动的教材,把诸葛亮超人的外向型素质展现得淋漓尽致。美国历史学家保罗·肯尼迪教授曾这样告诫日本:“要想发挥与其经济实力相称的政治大国的作用,就必须培养出可以活跃于国际舞台的政治家。”教授忠告对中国同样适用。
当今世界,来自国际的挑战是任何一个民族遇到的最主要的挑战。没有高质量的外向型人才,要赢得挑战是不可能的。国家综合国力的强大急切需要具有国际视野的政治家、经济外交官;需要既通晓国际规则,又谙熟本国国情的政策设计人才;需要具有强烈的国际意识和事业心的企业家;更需要一大批具有国际眼光和外事活动能力的工程技术人才。因而,培养外向型的人才已成为高校教育的当务之急。
如此看来,“政治思想素质好,基础知识扎实,外语水平较高,计算机能力较强”是面向21世纪人才最基本的素质,但作为标准还是低了一些。无论教育者还是被教育者,能否把标准定得更高一些?
二 谈辩论赛的育人功能
近年来举行的国际大专辩论赛,充分展示了华语的魅力和中华文化的博大情深。辩论的场面可谓扣人心弦,辩手们时而旁征博引,时而故设陷阱;既有起承转合流畅的美感,又有一泻千里磅礴的气势。由于参赛选手的出色表现,大多数赛事都显得精彩纷呈。近年来,在国内竟也掀起了一阵小小的辩论热。打开电视机,有时竟见稚气未脱的中学生也在滔滔不绝地大展辩才。这可能是辩论赛举办者的初衷之一。笔者认为,对此应给予冷静的审视。
中国古代就有像苏秦、张仪这样靠三寸不烂之舌安身立命的辩士。在近代国际交往的舞台上,中国外交官也多有惊人之辩才。在“文化大革命”中,辩论赫然名列“四大”其中,那时的辩论铺天盖地,大有全民皆辩之势。中国人之能辩善辩乐辩可谓久矣。仔细品味起来,辩论除了要求辩手掌握相当扎实的知识基础外,更需要辩手具备非常的语言表达技巧和应变能力。但是,辩论的魅力和价值并不仅仅在于个人才华和知识的晾晒。无论辩手,还是观众,最为关键的是要从辩论中获取自己还不甚明了的道理。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讲,辩论也是人们在语言争锋中激发灵感,是探索真理、获取真知的过程。能言善辩、词锋锐利固然很好,而巧言令色、哗众取宠则足不可取。
《资治通鉴》卷三中记述了这样两则历史趣事。战国时期赵国的平原君,养食客九千人。其中公孙龙因善作“坚白而异”的辩论考证而备受平原君敬重。时人孔穿从鲁国路过赵国,与公孙龙辩论起“奴婢有三个耳朵”的观点。公孙龙辩论得相当精彩,孔穿无以答对而告辞。当平原君问及辩事时,孔穿回答说:“是的,公孙先生几乎真能让奴婢长出三个耳朵来,但毕竟不是事实。”
博学多才的邹衍路过赵国,平原君要他和公孙龙辩论“白马非马”的观点,邹衍说:“所谓辩论,应该区别不同的类型而不相侵害,罗列不同的观点而不相混淆。抒发自己的理念让别人理解,而不是困惑迷惘。如此,辩论的胜者能坚持自己的立场,不胜者也能得到他所追求的真理,这样的辩论是可行的。若用繁文缛节作为凭据,用巧言饰词相互诋毁,用华丽辞藻偷换概念,吸引别人不得要领,就会有悖治学的根本道理。那种纠缠不清,咄咄逼人,总要别人认输才肯住口的做法,无益于君子风度,我邹衍是不参加的。”言毕,在座的人都齐声叫好,公孙龙从此受到冷落。
这两则历史趣事很值得琢磨。联想到1993年在新加坡举办的国际大专辩论赛,最终以复旦大学“人性本恶”取胜的那场决赛。的确,从辩手的口才,风度、知识的运用及相互之间的配合等角度,这场辩论堪称经典。但从深刻的意义上讲,全场辩论并未揭示出什么道理,甚至在人性的理论问题上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乱。在笔者讲授《大学生成才导论》的课堂上,在与一年级大学生讨论人性问题时,六个班的许多学生援引诸多事例证明人之“性恶”,有不少学生俨然一副复旦大学辩手的腔调。在课堂讨论中,认为“人性自私”的学生竟在90%以上。既然“人性本恶”,那么人性必然是“自私”无疑了。按照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人性是人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的有机统一,并无“本善”与“本恶”之分,也无“自私”与“不自私”之争。所谓“善恶”“公私”都不过是人的社会属性某个方面的表现。当然,人性作为一个复杂抽象的哲学问题,学生在没有接受严谨科学的讲解之前,缺乏正确的理解并不奇怪。
辩论属于文化活动的范畴,非但有其文化功能外,更有其潜在的促使人们追求真善美的育人功能。复旦大学是我国著名的一流学府,这几位选手都是千里挑一的英才。担任代表队顾问、教练、领队的都是国内著名的教授等,也是在国内理论界颇有影响的学者。但为什么他们要极力为“人性本恶”呐喊呢?这不过是屈从于辩论赛所需要的形式罢了,真是事不得已而为之。无外乎,狮城舌战后不久,有识之士就尖锐指出“新加坡式的辩论弊大于利”。如此这般,真要给辩论热抹点清凉油了。
至此,笔者甘受吹毛求疵之嫌,但不能冠以“全盘否定辩论”之责。最后,我要说的一句话是,辩论一定要注重其在价值取向方面的育人功能。在我们观赏辩论时,也得长些心眼儿。
三 读书与智慧
在唐朝“甘露之变”中得势的大太监仇士良,权倾唐文宗、唐武宗两朝。唐武宗会昌三年(843)六月,仇士良以左卫上将军、内侍监的职位退休。他的党羽送他至家中,仇士良教给他们保持权力和恩宠的秘诀:“对于天子,不能让他有闲暇顾及朝政。这样我们才可以得志。千万不要让他读书,亲近读书人。如果天子喜爱读书,明白了以前各个朝代兴亡更替的经验教训,就会励精图治,那么,我们就会被疏远。”他的党羽都下跪拜谢。仇公公的这一高论真让人拍案叫绝,感慨之余,不禁让人想起了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清朝的“文字狱”,也让人想起了在不久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中有这样一句台词:“那小子念书最多,鬼点子也最多。”
仇公公不让皇帝读书,是怕皇帝读书多了,他便挟持不了。他最希望天子是木偶。焚书坑儒和“文字狱”都是作俑者想在文化沙漠里实行愚民统治,怕老百姓读书多了就会不老实、不听话。难道是仇公公之类的人真的惧怕人读书或惧怕读书人吗?依笔者之陋见,乃是他们怕人因读书而拥有智慧罢了。读书多了才能知识多,知识多了才可能有智慧。获得知识是读书向智慧转化的中介环节。仅通过读书而获得知识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从知识中获得智慧。成为高度智慧的人是读书的最高境界,如果要在书中欣赏“颜如玉”,进而钻进“黄金屋”,则未免有些画饼充饥,极不现实。“尽信书”的呆子们,仇公公等是不必怕的,对付这样的读书人不必坑之,也不必关之杀之诛灭九族,只需要找几个文人造出汗牛充栋的“好书”让呆子们读之不尽。这样不仅不会对仇公公们有什么妨害,反而更会让仇公公等优哉乐哉。但事情不是这样,偏有那么一些人不仅读书,能把厚书读薄,能把死书读活,而且还要在“不疑处有疑”,“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仇公公等怕的是这样的读书人。这就是笔者所说的读书能达到的最高境界者。因此,我们要为一些儒者叫屈喊冤,并不是每一个读书人都让始皇帝睡不好觉,委实坑掉了一些不该坑的儒者呀!
如果秦、清及其他王朝的皇亲国戚们都能像仇士良所惧怕的那样,少一些骄奢侈糜,多读些书,多明白些天下兴亡道理,就少一些文恬武嬉。每一个王朝的延续是另一回事,至少,中国的老百姓可以免遭许多人祸,中国文明前行的车轮也许会稳健一些。亡秦、亡清的都不是平民百姓读书太多,抑或是皇帝们不爱读书、读书太少,或者是读了一大堆无用的书,或者是读书不少而知行不一。就说那部电影中的主人公山杠爷,也实在是因为读书太少而犯了错误。
太监也罢,皇帝也罢,我们总得面对今天和明天。中国的现在和将来还得靠读书人,这不是谁贵谁贱的问题,也没有什么争辩的必要。让公民受到基本的教育,读一些基本的书,这恐怕是国民真正摆脱愚昧和贫穷,走向富强的基本条件。中国富强文明的程度如何,要看国人受教育的程度怎样。受教育的机会和过程并不一定要局限在学校,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多读书、读好书。也是不自觉的教育,这样的教育更能贴近中国的国情。
为此,我们急切呼唤着全社会能形成倡导人们多读书、多读好书的风气,能给好书以广阔的生存空间,摒弃那些无聊的、无用的、无益的书籍,给人们多读书、读好书创造条件。但愿在林立的高楼大厦中,能给图书馆和书店一席之地;但愿市长和县长们能把图书馆和书店列入施政规划。此定为义举壮举,功德无量!
(原载于《石油大学报》1994年第39期、1995年第24期、1995年第38期等)